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这一日,夕阳将游闲谷染上温暖的橙金色,万物都仿佛披上了一层柔和的薄纱。常水白的身影便是在这时,踏着落日余晖,再次出现在谷口。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开朗闲适的笑容,仿佛世间并无烦忧能缠住他脚步。
“木师妹,我又来叨扰了!”他扬声笑道,步履轻快地走进小院。
木衿见他来了,便起身走到那棵愈发茂盛的须颜树下,指尖灵光微闪,轻轻拂开土层,将当年埋下的几坛须颜酒一一取出,酒坛上还沾染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她将酒坛放在石桌旁,抬眼看向已在桌边坐下的常水白。
“常师兄,先尝谁的?”木衿唇角微扬,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问道。
“先尝尝你酿的吧,”常水白兴致很高,自顾自从储物法宝里取出一套莹润剔透的玉器酒具,动作优雅地摆好,“我还没喝过你酿的酒,好奇得紧。”
“好。”木衿应声,拍开自己酿制的那坛酒的泥封。顿时,一股清雅馥郁、混合着淡淡花蜜的酒气弥漫开来,并不浓烈,却沁人心脾。她执起酒坛,为两人面前的玉杯斟满。酒液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琥珀色,在夕阳下荡漾着迷人的光晕。
常水白并未立刻举杯,而是望着天边那轮即将沉入山峦的赤红落日,难得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好久没有这么悠闲地坐着,只是单纯地看着日落了。”
木衿抬眼看他,顺着他的话道:“我见师兄前些时日给我发了不少沿途记录的影像,瑰丽奇绝,师兄确是去了不少地方。”
常水白这才悠哉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感受着酒液在舌尖化开的绵柔与回甘,笑道:“是啊,天上海里都去了一遭,也算是见识了一番。接下来得去地底一处部落,怕是得有几十年见不到这般日光美景喽。”
木衿也举杯啜饮一口。只听常水白品咂着滋味,眼中闪过一抹真实的讶异,赞道:“木师妹酿的酒果然不一般!入口醇和,灵力内蕴,回味悠长……感觉多喝几杯,我这停滞许久的修为都能增进了不少似的。”
木衿无奈地摇摇头:“常师兄莫要调侃我了。”她自知所酿之酒虽佳,却绝无此等神效。
常水白嘿嘿一笑,眼神清亮:“我可没胡说!这酒的韵味,和我认识的一位前辈酿的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只可惜他那酒宝贝得紧,从不给我喝。还是我二叔疼我,偷偷给我装了一小壶。改天我让人给你送些过来尝尝,你定然喜欢。”
木衿知他交游广阔,能得他如此称赞的必是极品,便点头应道:“好啊,那便先谢过常师兄了。”
两人就着夕阳美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知不觉竟将木衿那坛酒饮尽了。常水白脸上已泛起浅浅红晕,兴致更高,他伸手拿过自己当年埋下的那坛酒,拍开泥封:“来,木师妹,尝尝我酿的!”
坛口一开,却无浓郁酒香,反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气息。木衿看向坛中,只见酒色黝黑,深不见底。她看了看常水白那满是期待,或许还藏着一丝狡黠的眼神,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端起酒杯,浅浅尝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难以形容的百般滋味猛地炸开!极苦、极酸、微甜、辛辣、涩麻……种种味道层次分明又混乱交织地冲击着味蕾,仿佛将人生百态、世间五味都浓缩在了这一口之中。
“……”木衿强忍着没有失态,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多年前她给常水白的那颗名为“人生”的糖丸。她咬牙咽下酒液,抬眼问道:“这酒……叫什么名字?”
“哈哈哈哈!”常水白奸计得逞,笑得开怀,“此酒名为‘人生’!木师妹觉得滋味如何?可还贴切?”
木衿无奈至极,只得道:“常师兄记性当真不错。这酒……改日若打上万象森罗掌事常水白亲手酿制的名头,想来定能卖出不少灵石。”
常水白听出她话中的揶揄,也不恼,反而笑道:“可别可别,那岂不是砸我万象森罗的招牌?”说着,他手腕一翻,又利落地拍开另一坛酒的泥封,“方才那是玩笑,来来来,师妹尝尝这个正经的。”
这一坛酒却是截然不同。酒色清澈动人,宛若山涧清泉,散发出清甜诱人的果香。恰在此时,一阵晚风吹过,一朵须颜花瓣悠悠飘落,正巧落入木衿的杯中,在清澈的酒液中缓缓舒展,瞬间为酒色染上了一抹动人的娇粉。
木衿举杯细品,眼眸微亮,不由赞道:“好酒。”
此酒口感偏甜,如同熟透的灵果,却丝毫不显腻味,反而带着一股山泉般的清冽,口感层次丰富,余韵干净绵长。即便是木衿这般不常贪杯之人,也不由得多喝了几口。
常水白一脸得意:“那当然!这可是我采了数十种灵果,精心调配酿成的‘百果醴’。可惜啊,老季去了那缙隶秘境中,这般好酒,他是无福享用了。”
木衿看着桌上剩下的几坛酒,道:“无妨,我们酿了这许多,给他留两坛便是。”
“哈哈,正有此意!”常水白痛快地饮尽杯中佳酿,心情极好。
此时,太阳已彻底落下山峦,只留漫天绚烂的红霞,如同在天边燃起了熊熊火焰。但这壮丽的景象并未持续太久,霞光便如同褪色的绸缎,逐渐失去了浓烈的色彩,化为一片朦胧的灰蓝。
两人继续对酌闲聊。木衿见常水白眼神已有些迷离,说话也开始带着醉意,正打算提议今日便到此为止。却见常水白忽然站起身,脚步略有些虚浮地走向那棵须颜树。
木衿心中猛地一跳,瞬间想起多年前,常水白也是在此地醉酒后抱着桂树大哭的场景。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