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剑光裂云,明日是莲开虚空,后日又有星河倒悬之影。各方势力抵达时,皆以独特方式彰显底蕴,引得城中修士凡人时时仰首,惊叹连连。这座古老的城池,仿佛成了一座流动的、展示九洲万法气象的舞台。
这日,木衿正在房中提笔描摹一道繁复的天符符文,笔尖忽地一顿。
心头似被无形的涟漪轻轻一触。
她搁下笔,推开窗。天际并无特异景象,但那丝冥冥中的牵引却清晰起来。略一思忖,她转身出了客栈,再次向城门方向行去。
尚未走到城门,便听见了声音——不是寻常的喧嚣,而是某种更宏大、更悠远的混响。像是万壑松涛层层叠叠涌来,又夹杂着深沉的海浪拍击岩壁的轰鸣,由远及近,笼罩四野。
远处天际,云雾翻涌间,竟隐隐显出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川虚影。轮廓巍峨,气息苍古。木衿一眼便认出,那起伏的峰峦走势中,有一道熟悉的剪影——正是衡岐山脉。
衡越宗,到了。
紧接着,一道淡漠而清晰的声音,如冰泉击石,响彻北均城上空每一个角落:
“衡越州,衡越宗。”
是肃神峰峰主,赵凌屿的声音。话音落下,并无多余言辞,却自带一种千山寂寥、万法肃然的意味。
天空中的山川轮廓并未如其他法相那般炫目张扬,反而在宣告之后,逐渐“淡去”——并非消失,而是缓缓沉降、弥散,如同墨迹化入清水,丝丝缕缕地融入了北均城周遭真实的群山峻岭之中。刹那间,整片天地仿佛微微一沉,空气中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厚重与苍茫。
山海之意。
木衿静静立在原地,感受着那无处不在、却又自然至极的磅礴意蕴。衡越宗竟是将一丝宗门根本的山海道韵,携带来了此地,不着痕迹地化入环境,不言自威。
她望着城门方向,知道很快便会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季源清、李重岳……还有带队的赵师叔与秦师叔。
木衿并未等候太久。
天际剑光流转,一行身影御剑而至,在城门前整齐落下。待他们登记完毕,木衿才走上前,对着为首的两位长老执礼:“弟子木衿,见过赵长老、秦长老。”
赵凌屿目光随意掠过,未作停留,只极淡地点了下头,也不知是应了礼,还是本就如此。他一身气息如覆霜寒崖,疏离淡漠。
一旁的秦霜阙则温和许多,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打量了木衿一眼:“嗯,木师侄许久不见,修为似又精进了。”她气质若静水深潭,上次带队前来沉锋门时,也是这般从容模样。
木衿欠身谢过,未再多言,悄然退入弟子行列中。
她一眼便看见了季源清,以及他身旁那位月儿姑娘,彼此点头致意。目光向后扫去,最终落在队伍末尾那陌生的青年身上。
杜迟。
虽常在灵机上联络,但这确是杜迟成年后,二人首次真正见面。昔日婴儿已长成青年模样,身姿挺拔,眉目间褪去稚气,显出几分沉静。修为已达筑基后期,气息凝实。他看见木衿走近,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那瞬间的无措,并未逃过木衿的眼睛。
木衿自然地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行,轻声笑问:“一路都是御剑来的?”
“不是。”杜迟微微摇头,声音放得轻缓,“先乘了秦长老的云踪兽,至南河境内,方才换作御剑。”
“原来如此。”木衿了然。
杜迟默然从身侧解下一个朴素的储物袋,双手递上:“这是穆师叔命我带给……师姐的。”那声“师姐”唤得略顿,似有斟酌。
木衿接过,神识略扫便收起,并未当场查看。她侧首看他,语气温和:“不必这般紧张。论道大会自有长老与诸位师兄师姐应对。”
杜迟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我没紧张。”他紧张的不是大会,而是眼前这人。师尊徐子澹曾提及他的来历,自此他便对木衿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似是敬畏,又隐隐缠绕着一丝近乎本能的亲近与仰赖。他自己也理不清。
木衿自然不知他心中这些弯绕,只当他年岁尚轻,初次参与此等盛会难免拘谨,浑然不觉自己在对方心中,早是需仰望的前辈。
说话间,一行人已行至沉锋门为衡越宗备下的客院。院落开阔,屋舍俨然,颇有山水意境。秦霜阙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让众弟子各自安顿,自由行动。
人群渐散。杜迟站在原地,看着木衿,似在等她吩咐。
木衿正待开口,灵机却微微一震,传来一道讯息。她低头瞥了一眼,眸色微凝,随即对杜迟温言道:“你先去安顿吧,若有不明之处,可去请教季师兄他们。我还有些事需处理。若要寻我,到南边络水巷27号即可。”
杜迟点头应下,目送她转身朝客院外走去,身影很快没入北均城午后疏朗的光影中。他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