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回荡在天地间,也回荡在每个人的识海深处:
“老朽所修之法,正是当年杜衡越所留的‘移山搬海’。万载之前,古氏先以‘毁天灭地’破开死局,天地格局却也因此崩碎;芥氏随之施展‘偷天换日’,换得一方清明苍穹;而杜衡越便是在此时,以‘移山搬海’之无上伟力,将支离破碎的茫茫大陆,聚拢重塑,化作了今日的八大洲陆。其后,柳氏‘万象更新’,宋氏‘枯木逢春’,天地生机方得重续。事毕之后,诸人星散,不知所踪,唯杜衡越寻得一处灵秀之地,开宗立派。后人感念其功德,便将他栖身之所在,命名为——衡越州。”
八大洲陆?木衿心中微动,那第九洲……是何时出现?又是何缘由?老者却未再深言,转而道:
“老朽修习这‘移山搬海’之法,已逾三千载,却始终难臻圆满之境。今日借此盛会,一为打磨自身法门,二来,也让诸位道友,开一开眼界。”
话音方落,他手中现出一只古朴的“天壶”。壶身微倾,壶中世界便如画卷般展开在众人眼前——只见其中山峦起伏移形,江海倒卷易位,大地在无形的伟力下缓缓重塑,充满了一种宏大而古朴的韵律。
木衿记得杜迟所修正是此法门,侧目望去,见他神情专注,周身气息隐隐与那壶中世界相和,似有所悟。她便也收敛心神,沉浸其中,细细感悟。
壶中世界山海变迁,看似随心所欲,然在细微之处,却偶有滞涩转折,仿佛并非全然随操控者心意而动。木衿凝神体察,渐渐感知到那无形中存在的、更宏大深远的“势”与“理”。
这场感悟旷日持久。其间不少人因觉此道与己不合,或心神耗损过巨,暂离休憩。木衿与杜迟却始终未动,如两块沉入深潭的玉石,静静体悟着那沧海桑田的古老道韵。
半年后,木衿心有所感,翻开了随身携带的那卷《山河图册》,开始对照眼前无形的地脉流转与心中所悟,并尝试将自身点滴感悟,悄然融入这道石所激发的宏大“感悟场”中。
杜迟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图册之上,又望向虚空中无形的山川脉络。他未打扰木衿,只是陷入更深的沉思——关于自己所修的功法,以及……那些偶尔浮现、恍若前尘的破碎梦境。
修行者本无轮回,杜衡越当年身陨,本该真灵归返天地。然因其筑造登仙梯及万年前重铸世界之大功,又因一缕执念未消,竟被凡尘与千繁两界意志强行护住残魂,予其肉身,送回千繁界中。他自幼便常有朦胧感应,后又经师尊徐子澹点明身世,对自身与杜衡越的因果牵连并无抗拒,只是重修此法门时,终究修为尚浅、感悟未深,难复旧观。
此刻,在这万人心神隐约相连的感悟场中,他借山河老人三千载修为所展现的浩瀚道境为梯,一步步推演、完善着自身法门,却总觉隔了最后一层薄纱,难以捅破。
究竟是差了哪一步?他确信“前世”的自己曾跨越过,可此刻的他,却如雾里看花,难觅关窍。
木衿从沉思中回神,见杜迟凝立一旁,便问道:“图册可记住了?”
杜迟一怔,摇头:“不曾刻意去记,只是多看了几眼。”
“那就好。”木衿微微一笑,递过一卷空白图册,“若换作是你,当如何重塑万年前那破碎的天地残骸?”
杜迟接过,凝神思索良久,方提笔在图册上缓缓勾勒起来。
木衿也未闲着,另取一卷空白图册,将心中所记的《山河图册》具体形貌暂时屏蔽,仅凭方才感悟所得的那份“神韵”与“道理”,信手绘去。
数月后,两人几乎同时停笔。
杜迟看着自己笔下已成形的图卷,若有所思。木衿将两卷新图与原先的《山河图册》并排放置,一同观看。
原版《山河图册》气势磅礴,山川河岳浑然一体,协调天成,仿佛天地本该如此。
杜迟所绘图卷,形貌与原图有七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圆融自在的神采。
而木衿所绘……乍看之下如同闲笔写意,仅有依稀轮廓,甚至有些“不成形”,但细细品味,那股苍茫古朴、生生不息的神韵,却隐隐与原图相通。
“你觉得如何?”木衿问。
“我觉得……仍是欠缺了某种东西。”杜迟沉吟道,“若木师姐修行移山搬海之法,绘出的,定然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气象。”
就在这时,又一卷图册虚影凭空浮现,悬于两人面前。山河老人那苍老的声音随之在耳畔响起:“两位小友,觉得老朽这幅如何?”
两人皆是微惊,旋即镇定,凝神细看。
老人所绘图册,与杜迟之作更为相近,笔力雄浑,格局宏大,山岳江河的“形”甚至更为精准有力,但整体看去,却隐隐透出一股“刻意”与“匠气”,磅礴有余,而浑然不足。
木衿没有立刻开口。杜迟凝视着那图卷,脑海中破碎的梦境片段骤然翻涌——他仿佛再次站在那被替换的日月之下,俯瞰支离的大地,将其聚拢、拼合,然后……
他忽有所悟,缓缓道:“前辈所绘,功力深湛,形神已备。只是……多了‘我’之意识。”
“哦?”山河老人的身影悄然浮现于两人面前,目光灼灼看向杜迟,“此言何解?”
杜迟思索片刻,道:“杜氏当年移山搬海,所为乃重塑天地,定非随心所欲、强令山河服从己意,而是遵循……”
“道韵。”木衿轻声接道。
两人相视,一时默然。
木衿取过自己那卷“不成形”的图册,心念微动,那图卷上的笔迹仿佛活了过来,依照某种无形的韵律自行延伸、填充。山川渐渐清晰,河流自有其径,海洋划分疆界,悬境各归其所……最终呈现的图景,与《山河图册》已有五六分形似,更多三四分差异,但那股沛然苍古、和谐自在的神韵,却如出一辙。
杜迟看着,低声道:“若依此理,以如今的山河根基重行‘移山搬海’之事,最终所成,恐怕便与木师姐手中此卷,相差无几了。”
山河老人久久不语,凝视着三卷图册,目光在木衿最终成形的画卷上停留最久。忽然,他仰天长笑,声震四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朽一心欲令山河随我心意而动,却忘了,我自身亦是这山河中生养的一粒微尘、一道灵机。是我着相了,着相了啊!”
言罢,他脚下那方壶中演示的小天地,骤然开始急速变幻!山移水转,地脉更易,起初仍有几分人力强为的痕迹,但很快,那变化越来越流畅自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并非在“塑造”,而是在“梳理”,在“顺应”。
杜迟见状,当即盘膝坐下,心神彻底沉入那方小天地变迁的韵律之中。
木衿亦认真观看,眸中映照着山川流转的轨迹,唇角不由浮起一丝了然的浅笑。不多时,小天地内的变化渐渐止歇,最终定格。此刻再看,其中山河布局与先前已大不相同,却再无一丝一毫的突兀与刻意,和谐圆融,仿佛千万年来,它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就在这时,所有沉浸于感悟中的人,心神被一股柔和之力轻轻推出。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铸锋台。只见台上流光溢彩,瑞气千条,原本晴朗的天空,竟缓缓裂开一道金光粲然的缝隙,缕缕精纯无比、蕴含至上法则气息的“仙气”如天河倒泻般垂落!
“飞升!是飞升之象!”有人失声惊呼,“山河老人……这是要立地飞升了!”
果然,那仙气越发浓郁,仿佛早已等待多时,殷勤地汇聚向山河老人。老人大笑三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便要向那天际裂缝投去。然而,众人未曾察觉的是,那浩荡仙气之中,有相当一部分并未追随老人,而是在冥冥牵引下,悄无声息地分作两股,分别朝木衿与杜迟所在之处涌来。
木衿抬手,轻轻接住飘至身前的一缕仙气,触手温润,蕴含着磅礴而纯净的至高能量。她略一感知,便不再收取,心念微动,将所有涌向自己的仙气,尽数引向了身旁仍在闭目感悟的杜迟。
于她而言,这些仙气固然珍贵,却并非必需。她自有法门可凝炼仙灵之气,这些外来的馈赠,最多不过是增添些身家底蕴,或可换取灵石。但对杜迟则不同——他身负前世因果,重修古法,正是需要夯实根基、突飞猛进之时。这些仙气,恰是他当下最需要的机缘。
仙气如潮,无声无息地将杜迟包裹。他周身气息在仙气的浸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发凝实、深邃,仿佛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甘霖。
木衿静静立在一旁,为他护法,目光平静地望向铸锋台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