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杨惜月缓缓睁开眼时,夜色已深,一弯冷月悬在中天,清辉满院。木衿不在院中。
她静坐不动,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远比从前更为磅礴凝实的力量。这些年她独行南浔州,踏遍魔气浸染之地,看尽众生挣扎苦相。那里的百姓因戾气与魔息交织,活得比别处更艰难些。她一路吸纳戾气,并非出于怜悯,只为壮大己身,好更有力地站在木衿身侧。
她一直以为,自己便是戾气的化身,一种仅知吞噬与凝聚的能量体。除了跟随木衿、助她行事,其余诸般,皆与她无关。
可就在方才,木衿渡来的那股精纯戾气之中,她竟捕捉到了一丝迥异的、玄妙的波动——那是属于“道”的韵律,是天地法则的细微震颤。
也许……她也能如修士一般,主动修行?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难按捺。杨惜月起身走至院墙角落,席地盘坐,阖目凝神,依着那丝微妙的感应,尝试引动周身气息,第一次主动运转、炼化起体内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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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院门再度被叩响。
门外立着一位女子,一袭衣裙艳烈如火,眉峰微扬,眼眸如淬了星火的琉璃,通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她正要抬手叩门,门却自内开了。
木衿含笑立在门内:“凰师姐,请。”
“好久不见了,木衿。”凰梧悠微微颔首,步入院中,目光扫过墙角闭目盘坐的杨惜月,眉梢轻挑,“这位是?”
“好友,杨惜月。”木衿引她至石桌旁,言简意赅。
凰梧悠便不再多问,径自坐下,姿态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她开门见山:“我有事在身,便长话短说。几年前,族中长老以血脉秘法推演,算得凤凰妖尊的本命剑‘长河’,遗落在衡岐山脉的岐山深处。妖尊……似乎离那处不远,或许是欲取回故剑。”
木衿眼中掠过讶色:“凤凰一族不前往迎回妖尊么?”
凰梧悠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讽意的弧度,火光在她眸底一闪而逝:“推演出这点天机后,那位长老……便被真火反噬,焚尽了。”
木衿默然。
“另外,”凰梧悠转开话题,目光落回木衿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你那缕‘极火’,可否再让我一观?”
木衿点头,掌心浮现那朵剔透冰莲。莲心微光一闪,极火凝聚的凤凰翩然飞出,见到凰梧悠,竟昂首振翅,流焰微涨,似有跃跃欲试的战意。
凰梧悠微怔,讶然道:“它竟生出了灵智?”
“尚未完整,只是雏形。”木衿摇头。
“有意思。”凰梧悠伸出指尖,试探着靠近。尚未触及,一股恐怖的灼热便透骨而来,她毫不怀疑,若真碰上,这根手指顷刻便会化为青烟。她收回手,眼底兴致更浓。
木衿心念微动,石桌另一侧,凭空又绽开一朵较小的冰莲,晶莹剔透,寒意内蕴。她以目光示意,那极火凤凰有些不情愿地绕着小冰莲飞旋一周,点点火星洒落,莲心处竟缓缓凝结出一枚赤红如焰的“蛋”,光华流转。
“凰师姐,此物赠你,或有些许助益。”木衿轻声道。
凰梧悠也不推辞,广袖一拂便将那朵小冰莲收起,动作干脆利落。她看向木衿,目光清亮:“你想要什么交换?”
木衿摇头:“方才的消息,已足够。” 论道大会后,是该去岐山看一看了。这些年自衡山蔓延而出的灵脉,已渐至岐山边缘,倒是方便。
“那我便不多留了。”凰梧悠起身,眉宇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疲惫与无奈,“还需随长辈去应付些场面。” 那些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场合,她向来厌烦。
“凰师姐慢走。” 木衿送她至院门。
凰梧悠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衣裙曳地如流火,背影挺直,那份深入骨血的矜傲,即便在渐沉的暮色里,也未曾折损分毫。
木衿掩上门,回身看向墙角仍在入定的杨惜月。她略一思索,指尖灵光流转,悄然在杨惜月身周布下一道简易的聚灵阵,更将一缕精纯的天地戾气拘束于那一隅之地,供她汲取。
之后几日,陆续又有数人登门。其中便有季源清,他已至金丹后期,气度愈发沉稳。与木衿叙谈片刻后,他便告辞,说是去寻凰梧悠。
木衿送走众人,独坐院中。月华如水,墙角阵光流转,杨惜月的身影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两月后,论道大会开启在即。
木衿带着修炼暂告一段落的杨惜月,来到衡越宗在此处洞天福地内的聚集之所。那是一片被阵法圈出的灵秀山谷,流泉飞瀑,奇花异草间错落着供弟子打坐的玉台。她先向主持此处的赵凌屿与秦霜阙两位长老行了礼,而后才走向属于游闲谷的位置。
她的座位在季源清侧后方。正前方是一位面容极为艳丽的女修,眸若含霞,气质却带着几分清冽;右侧则是一位眉眼间萦绕着淡淡阴郁的少年,薄唇紧抿,周身气息沉郁中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魔意。这两人木衿皆认得,当年随隋放蹊下山收取弟子时,他们便是那批孩童中的翘楚——女修乃是罕见的单属性九道天符资质,如今已至金丹圆满;少年则是身怀先天魔气的那位,修为竟也到了金丹后期。
木衿左侧的位置空着。游闲谷此次分得三个席位,木衿并未多问,只示意杨惜月在身侧坐下。杨惜月依言落座,黑袍曳地,气息沉静如古井。
杜迟坐在那阴郁少年身后不远,见木衿安排,唇瓣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未出声。这段时日他与同门交流切磋,气息比初到时愈发凝实沉稳。
“咚——”
一声广远、浑厚、仿佛自大地深处响起的钟鸣,悠悠荡开。霎时间,山谷内外万籁俱寂。
远处,沉锋门内那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铸锋台”,骤然亮起炽烈而不刺目的白光,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睁眼。紧接着,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玄奥波动,如潮水般漫过每一个角落,不分修为高低,所有人识海之中,同时映现出一幅画面:
一位葛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古朴,端坐于虚空。他身后并无华丽异象,只有隐约的山川虚影流转不息,仿佛囊括了一方天地。
“是山河老人!”周围有低低的惊呼与议论声难以抑制地响起,“传闻他早已渡过三劫,本该飞升上界,却因所修功法未至圆满,竟自散修为,重入轮回苦修……多少人都以为他已坐化,没想到,竟还活着!”
画面中,老者闭目良久,仿佛在追溯无穷岁月。终于,他缓缓睁开双眼,那目光苍茫,似看尽了沧海桑田。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凌空虚划,四个古朴遒劲、道韵天成的大字,便烙印在虚空之中,映入所有人心中:
移山搬海。
与此同时,一道苍老、平和,却又仿佛从时光深处传来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神魂中响起:
“万载之前,天地将倾,寰宇崩摧。有五位大能,于末世大劫之中,为护苍生一线生机,各自以无上修为与性命为引,施展通天法门,重塑乾坤,稳住这方世界。”
“那五门法门,后人偶得残篇,知其名目,却难窥其真意。便是——毁天灭地,移山搬海,偷天换日,万象更新,枯木逢春。”
“至于那五位大能的名讳……岁月太过久远,知晓者,寥寥无几。多半,已湮没于光阴长河了。”
木衿心神一震,凝神倾听。万年前的秘辛,世间流传的记载支离破碎,她曾问过白龙,白龙却只说记忆模糊混沌,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关键。此刻听闻山河老人亲口讲述,那寥寥数语,却仿佛揭开了一角沉重而浩瀚的史诗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