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后,大比如期开始。
木衿与杨惜月来到洞天福地时,此处已聚集了不少人。她目光扫过四周,相识的面孔只剩下季源清一人——其余诸位,皆已入秘境。
季源清不知从何处搬来一套桌椅,正悠然独坐。见木衿到来,他抬手招了招。
木衿带着杨惜月走过去,在他桌边坐下。
“季师兄不去试试?”木衿问。
季源清摇摇头,语气平淡:“正在准备炼制本命法器,倒也不必去凑这个热闹。”他看了眼木衿,“木师妹呢?”
“我得炼制些丹药。”木衿答道。
两人闲聊片刻,木衿便带着杨惜月寻了个较为偏僻的角落坐下。杨惜月当即闭目入定,继续锤炼躯体——三缕锻气加身,也不知能锤炼出何种傀儡之身。
木衿抬眸望向空中。
半空中,数十幅巨大的投影缓缓展开,每一幅对应一处秘境入口,画面中光影流转,隐约可见不同地貌。这是沉锋门以阵法实时转播的大比盛况,供场外观战者观看。
木衿取出灵机,点开常水白的头像,找到“观看大比”的选项,确认支付。
身前灵光一闪,一幅小型投影在她面前铺开。画面中的人,正是常水白。
常水白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荒原。
极目望去,黄沙漫地,寸草不生。天空灰蒙蒙的,不见日头,也辨不清方向。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四面景色毫无差别,连一块能作标记的石头都找不到。
“这什么鬼地方。”他嘀咕了一句,取出速云梭,翻身跃上,用神识一探,竟然被限制了。
速云梭是他此行携带的三件宝器之一,专攻移动,日行万里不在话下。另外两件,一件是防御用的玄龟甲,一件是攻击用的破锋锥——这次二叔下了死命令,不许他带太多法宝,他挑来拣去,只带了这三件。
速云梭化作流光,贴着荒原低空疾掠。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常水白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以速云梭的速度,三个时辰足够跨越数千里,可下方的景色始终如一——黄土,黄土,还是黄土。没有山川,没有河流,没有生灵,甚至连一块稍微大点的石头都没有。
“不对。”
他猛地一拉梭身,速云梭冲天而起。
他想飞高些,看看这荒原的整体地貌,或者能否发现阵法的痕迹。速云梭不断攀升,一百丈,两百丈,三百丈——
“嘭。”
一股无形的阻力将他拦下。常水白抬头看向头顶,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触到了这方世界的边界。
他悬停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下方,眯着眼仔细观察。
天空的灰色……不太对劲。那种灰不是云层遮蔽的灰,而是某种均匀的、毫无变化的灰,像是被谁用画笔涂抹出来的。
常水白心中一动,落回地面。
他盘膝坐下,尝试运转灵气。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里的灵气太过单一了。
他去过不少小世界,也进过各种秘境,对灵气的感知极为敏锐。寻常秘境,哪怕灵气稀薄,也会蕴含几分天地道韵,五行俱全,只是多寡不同。可此处不同,此处的灵气纯粹得过分,仿佛被滤过一般,只有一种属性,没有半分道韵掺杂。
“芥子世界。”
常水白轻声道出这四个字。
所谓芥子世界,便是以大神通将一沙一石炼成一方小天地,内里自成乾坤。这种手段常用于藏匿宝物或关押囚徒,进入者若不能勘破虚实,便会被困在其中,永世不得出。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若是旁人,或许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出路。但他常水白别的不多,就是宝物多。
他取出一张极品神行符,贴在速云梭侧面的凹槽处。那凹槽是他后来请人特意加的,专门用来镶嵌符箓,以提升速云梭的爆发力。
“走。”
灵力注入,神行符骤然亮起。速云梭化作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流光,朝天空那道无形的屏障疾冲而去!
那一瞬间,速云梭的速度快到连空间都被撕开一道细微的裂口。常水白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然收起飞梭,身形一晃,顺着那道即将闭合的空间裂隙钻了进去!
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重重落在一片丛林之中。
脚下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常水白低头一看,一粒黄沙正从他鞋底脱落,落在地上后,光芒迅速暗淡下去,最终化为齑粉。
他长出一口气。
出芥子世界的方法他有六七种,若是没带速云梭,出来还得费些气力。这次算运气好,第一件宝器就派上了用场。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此处是真正的秘境,灵气充沛,古木参天,远处隐约有兽吼声传来。他不敢大意,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在周围布下隐匿法阵,正准备盘膝调息——
“常师兄,能听到了吗?”
熟悉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常水白一喜,连忙在心中回应:“木师妹?”
“是我。”木衿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如今出了芥子世界的人共有十位。常师兄可以多歇息一会儿,我先去看看其他地方,说不定能探查到好东西。”
“好。”常水白答应下来。
他结束通话,靠在洞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个关卡已经过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比。
山洞中,常水白仍在调息。木衿看了他片刻,确认他暂无危险,便将目光投向空中那数十幅巨大的转播画面。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盯着常水白,而是开始寻找相熟之人的影像。
许熙苒的画面很快出现在她视野中。那位身着素衣的女子此刻正站在一片水泽边上,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摘取一株水灵芝。水灵芝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的蓝光,一看便非凡品。许熙苒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似乎还没有察觉自己身处芥子世界之中。
木衿微微摇头,移开目光。
杜迟的身影在另一幅画面中。他已经出了芥子世界,此刻正缓步行于一片山林之间,步伐不紧不慢,神态从容。木衿看着他,想起他这些年的变化,心中略感欣慰。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灵机。
要帮助常水白,光盯着他一个人是不够的。她需要对整个秘境有更深的了解,也需要对常水白可能遇到的对手有所掌握——他们的功法、法宝、破局之法,这些都是关键信息。
木衿没有犹豫,将一缕灵气注入灵机。
灵机光芒一闪,一幅幅微缩画面如流水般在她意识中铺展开来。三十二万人,三十二万幅影像,每一个进入秘境的修士,此刻都在她的感知范围之内。
她的灵石也开始飞快消耗。
每人每小时一灵石,三十二万人,便是三十二万灵石。这个数字若是让寻常修士知晓,怕是要吓得跳起来。但木衿面色如常,只是静静闭着眼,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流淌而过。
她不是在看热闹。
她在观察地形——从那些已经走出芥子世界的人所处的环境入手,一点点拼凑秘境的真实面貌。虽然如今只有十人出来,能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但她不急。大比才刚开始,后面的人会越来越多。
她也在观察那些仍在芥子世界中的人。有人被困闹市,面对幻化出的故人泪流满面;有人陷于战场,被杀之不尽的妖兽逼得节节后退;也有人与常水白一般落入荒原,却尚未勘破那一沙一石的玄机,仍在茫然四顾。
每个人的功法、每个人的法宝、每个人的破局之法——木衿一一记下。
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不代表以后用不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她既然答应了帮常水白,就要帮到底。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木衿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清明。
三十二万人的影像,她不可能全部记住。但那些功法特殊、法宝奇异、或者破局之法特别精妙的人,她已经在心中留下了印记。
她偏头看了一眼常水白的投影。那人仍在调息,周身气息平稳,应该快醒了。
木衿收回目光,继续将灵气注入灵机。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一幅画面。
那是一片冰原,入目尽是白茫茫的雪色。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正站在冰原中央,周身环绕着九道颜色各异的飞剑,每一道都散发着凛冽的气息。
是她——那位九道天符的天才少女。
她还没有出芥子世界。但她站在那里,神情平静,没有半分焦躁。
木衿目光微凝,认真看了下去。
冰原之上,那位九道天符的天才少女静立不动。
木衿的目光落在她身周那九道飞剑上。飞剑颜色各异,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以及风雷阴阳四象,此刻正以某种玄妙的规律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周,便有一缕剑光没入少女体内,她竟是将天符显现于剑上,当真了的。
只是她在做什么?
木衿眯起眼,仔细观察。
片刻后,她看懂了。
少女不是在寻找出路。她是在用自己的剑道,与这片冰原“对话”。九道剑分别感应此方天地的九种灵气波动,再将波动反馈回她体内,让她得以在脑海中一点点勾勒出这片芥子世界的真实轮廓。
这不是寻常修士能做到的事,只是少女只有金属性,以此法,只会让她的灵气驳杂,不过如今对未成长起来的她来说反倒是助力。
木衿不由想起苏渠论道时说过的话:万象更新,万物有灵。即便是被大能炼化出的芥子世界,也有它自身的“理”。若能与之对话,便能找到它的破绽。
这位少女,显然已经摸到了门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冰原上开始飘起雪花,少女的眉睫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霜,但她依旧纹丝不动,只有那九道飞剑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少女睁开眼。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九道飞剑瞬间合而为一,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朝她身前十丈处的虚空猛然击去!
“轰——”
那片虚空剧烈震荡,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少女没有犹豫,纵身一跃,没入其中。
下一刻,画面切换。
她出现在一片葱郁的山谷之中,溪水潺潺,鸟语花香。
出了。
木衿微微点头。用时一个时辰,以符道破局,不伤一兵一卒——这位师妹的悟性,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她将少女的破局之法记在心中,继续看向其他画面。
此时,出了芥子世界的人已经增加到三十七个。
木衿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杜迟仍在山林间缓步前行,似乎并不急于寻找机缘,而是在借机稳固闭关所得。许熙苒的画面让她微微一怔——那位方才还在悠然采摘水灵芝的女子,此刻已经站在一片燃烧的宫殿前,神情凝重。
她也勘破了。
木衿看向许熙苒身周,发现她并非独自一人。那位天生魔种的少年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周身魔气翻涌,与宫殿中喷吐出的火焰遥遥对峙。
两人显然是同时落入同一处的不同芥子世界,又同时破局而出。
木衿收回目光,继续查看。
时间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出了芥子世界的人数,从三十七涨到八十九,又涨到二百四十三。
木衿始终闭着眼,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流淌而过。她的灵石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但她神色如常,只是眉头偶尔微微蹙起——那是在遇到特别精妙的破局之法时,她需要集中精力记住其中的关键。
三十二万人,不可能全部记住。但那些功法特殊、法宝奇异、或者破局之法特别值得借鉴的人,她已经在心中一一建档。
突然,她眉头一挑。
一幅画面中,一个面容普通的散修站在闹市街头,面前站着一个泪流满面的女子。那女子口口声声唤他“夫君”,说家中孩儿病重,急需他回去救命。
散修沉默片刻,抬手。
一道剑光闪过,那女子化作青烟消散。周围的闹市、人群、屋舍,也随之扭曲、崩塌。
他出的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道极为凌厉的“心剑”。
木衿目光微凝。心剑之道,修炼者极少,能修成者更是凤毛麟角。这人面容普通,气息也寻常,但那一剑的风采,却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她记下了这个人的样貌和气息。
——
又过了一个时辰。
木衿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她揉了揉额角,偏头看向常水白的投影。
山洞中,那人已经调息完毕,正站起身朝外走去。
木衿正准备继续看下去,忽然心念一动,将目光投向空中那数十幅巨大的转播画面。
画面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已出芥子世界人数:五百七十二人。”
五百七十二人。
三十二万人入秘境,如今出来的,不到六百。
木衿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常水白的投影。那人已经走出山洞,正小心翼翼地朝丛林深处摸去。他的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一只潜入陌生领地的狐狸。
木衿唇角微微弯了弯。
她继续将灵气注入灵机,一边盯着常水白,一边分出一缕心神,继续观察那些已经出了芥子世界的人。
知己知彼。
她答应过的事,就会做到,一定要助常水白获得最多积分。
秘境大比的积分规则,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木衿一边看着常水白的投影,一边在心中梳理这些信息。凌皓天给她的资料很详尽,她花了些时间才理清脉络。
积分的来源大致可以分为几类:
采集类最基础。灵草、灵矿、秘境特产,按品阶高低给分。一品灵草一株一分,五品以上便是上百分起。这东西看运气,也看眼力,有人走一路一无所获,有人随便一低头就是宝贝。
战斗类最直接。击败其他修士,五十分起步。若对方是宗门真传或者核心弟子,还有额外加成。连胜有奖励,越阶击败也有奖励——虽然秘境里所有人都压制在金丹初期,但有人是元婴底子,有人是金丹底子,打起来自然不一样。
妖兽类最凶险。从一品到六品,积分从两分到一百五十分不等。首杀某个区域的妖兽王能拿双倍,活捉幼崽或找到妖兽蛋也有额外进账。这东西全凭本事,没本事的就是给妖兽送口粮。
阵法类最考验人。破解一品阵法十分,五品以上五百分起。若是能不破坏阵法而破解,还有额外加分。发现隐藏阵法也有积分——前提是主动上报确认。
遗迹探索类最看机缘。发现古修洞府两百分,进入再得一百分,拿到传承玉简直接五百分到手。开启隐藏区域、绘制秘境地图,都有相应的积分。
特殊成就类最诱人。首个走出芥子世界的五百分,前十出来的两百分,百名内的五十分。击杀秘境小boss三百分,触发隐藏事件四百分,集齐某系列物品两百分,第一个找到最终宝物的一千分——当然,前提是这秘境真有最终宝物。
还有团队协作类,若是组队行动,保护队友、救治伤者、全员存活,都有相应积分。当然,积分按贡献分配,浑水摸鱼的什么也拿不到。
有加分就有扣分。恶意击杀已认输的,一次扣五百分;破坏秘境环境的,扣五十分起步;主动退出的,扣一百分;攻击裁判或阵法的,直接取消资格。
积分系统自动记录,秘境结束时统一结算。同分情况下,看走出芥子世界的用时、击败对手的质量、探索区域的深度来综合评定。
——总而言之,想要拿高分,要么能打,要么能找,要么能熬。三者皆备,便是魁首的有力竞争者。
木衿将这些信息在心中过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回常水白的投影上。
那人已经走出山洞,正小心翼翼地在丛林中穿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木衿看着他,忽然有些好奇。
他打算走哪条路?
这么想着,木衿也这么问了。
“随走随看吧。”常水白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灵草我准备采些有价值的,阵法还得靠木师妹——那东西我是真不在行。至于秘境、遗迹之类的,只能看缘分了,强求不来。”
木衿微微点头,随即将自己正在做的事告知了他——观察地形,从那些已经走出芥子世界的人所处的环境入手,一点点拼凑秘境的真实面貌。
常水白听完,沉默了一瞬。
“木师妹这是……”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在给我当眼睛?”
木衿没有否认。
常水白笑了起来,笑声透过双传符传来,有些失真,但那份愉悦是实打实的。
“那我可不能辜负木师妹这份心意。”他说。
画面中,常水白收起那副小心谨慎的姿态,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一张隐匿符,贴在速云梭上。符箓光芒一闪,速云梭连同他本人的气息瞬间被遮掩得干干净净。
他翻身跃上速云梭,催动灵力,朝天空飞去。
这一次,没有那道无形的屏障阻拦。速云梭扶摇直上,穿过层层树冠,越过山脊,最终悬停在一处不高不低的位置。
常水白立在梭上,俯瞰脚下苍茫的山川地势,笑道:“还请木师妹一观。”
洞天福地中,木衿的目光落在他身下的那片土地。
修行者目力极强,透过投影,她能看到蜿蜒的山脉、纵横的河流、以及点缀其间的密林与山谷。常水白所处的位置视野极好,几乎将小半个秘境的地貌尽收眼底。
木衿静静看了一会儿,在心中勾勒着那些山川走势、灵气流转的方向,与之前从其他人影像中获取的信息一一印证。
片刻后,她开口:“我大概知道师兄所在之处了。”
“哦?”常水白的声音里透着期待。
“不过——”木衿顿了顿,“师兄是想去摘取灵草,还是对付其他修士?”
常水白几乎没有犹豫:“灵草吧。”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想必三品以下的灵草,木师妹也不会让我选。”
木衿唇角弯了弯。
“不错。”她说,“之前有个修士路过一处四品灵草,并未发现。如今常师兄倒是可以去捡个漏。”
捡漏这个词,还是从常水白那里学来的。
“好。”常水白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木衿将位置告诉他——距离不远,以速云梭的速度,片刻即至。
常水白按照木衿的指引,很快找到了那处地方。
那是一片不起眼的山坡,杂草丛生,乱石散布。若不是木衿明确指出,他就算从上空飞过十次,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落在地上,拨开杂草,目光落在石缝间那一小簇不起眼的植株上。
“是苏苏草。”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
难怪那修士没有发现。苏苏草生来便与普通杂草无异,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特殊外观,唯有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它叶片上那一抹极淡的紫色纹路。
如今正是那个时辰。
常水白小心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柄玉质的小铲,一点点将苏苏草连根挖起。他的动作极轻极稳,生怕伤到任何一条根须。
四品灵草,价值不菲。
他将苏苏草收入专门存放灵草的玉盒中,刚盖上盒盖,木衿的声音便在他心底响起:
“常师兄,那修士回来了。小心些。”
常水白手上动作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玉盒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而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身后传来脚步声。
常水白转过身,抬头看向来人。
来人是个中年模样的修士,面容普通,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看着像是散修。他落在山坡上,目光先是扫过常水白,又落在他身后那片刚被翻动过的泥土上,脸色微微一变。
“这位道友。”他开口,声音还算客气,“此处是我先前探过的地方,不知道友可曾见到一株苏苏草?”
常水白看着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苏苏草?那是什么?”
修士盯着他的脸,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片刻后,他指了指那片被翻动的泥土:“那道友可知,这土为何被人动过?”
常水白低头看了一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方才我看见一只兔子在这儿刨坑,还纳闷呢,原来是在找灵草?”他摊了摊手,“可惜我晚来一步,那兔子已经跑了。”
修士的脸色僵了一瞬。
常水白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挑不出毛病。可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那副无辜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道友是哪个宗门的?”他问。
“无门无派,一介散修。”常水白答得飞快,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修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散修?”他摇了摇头,“散修可没有道友这般气度。”他说着,目光落在常水白衣袍的料子上,那料子看着寻常,但以他的眼力,能看出其中暗藏的灵纹——这是上好的法衣,寻常散修根本穿不起。
常水白也不装了,叹了口气:“道友眼力真好。”
修士看着他,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问:“苏苏草是你拿的?”
“是我。”
“那便是我与它无缘。”修士倒也干脆,转身便要走。
常水白反倒有些意外:“道友不打算抢回去?”
修士头也不回:“四品灵草虽珍贵,但还不至于让我跟万象森罗的人结仇。”
常水白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今天穿的这身法衣,确实没有万象森罗的标志——可这人怎么认出来的?
“道友腰间那块玉佩。”修士的声音远远传来,“万象森罗核心弟子才有,我当年想买一枚,被告知需要百万灵石起,还要有内部之人引荐。”
常水白低头,看见腰间那块玉佩正露在衣袍外面。那是他为了方便调用万象森罗的资源特意戴的,平时习惯了,竟忘了收起来。
他抬头想说什么,那修士已经走远了。
洞天福地中,木衿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了弯。
她道:“师兄的玉佩,挺值钱的。”
常水白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几分懊恼:“忘了收了。还好这人识趣,不然还得打一架。”
“打得过吗?”
“打不过。”常水白答得理直气壮,“但他也留不下我。”
木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将目光投向投影中那修士远去的背影,在心中记下了此人的样貌。
一个懂得审时度势、不贪不躁的散修。这种人,比那些见宝就抢的莽夫更难对付。
常水白收起苏苏草,重新跃上速云梭。
“木师妹,接下来去哪儿?”
木衿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脑海中流转的画面。三十二万人的影像,每一刻都有新的信息涌入。她快速筛选着那些值得注意的动向——有人在某处发现了疑似遗迹的入口,有人在某片山谷遭遇了成群的妖兽,有人正在朝某个方向聚集,似乎是有宝物出世的征兆。
“往东。”她说,“三百里外有一片山谷,方才有人在那边发现了成群的紫纹蜂。紫纹蜂巢里的灵蜜,一斤能换三百分。”
“三百分?”常水白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
速云梭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东方的天际。
常水白到达山谷外时,并未急着进去。他将速云梭收起,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隐匿符,确认无误后,才悄无声息地摸进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谷中林木葱郁,中央是一片开阔地,此刻正有三个人在那里忙活。
常水白隐在一棵大树后,探头看去。
三人两女一男。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最外围,手持一只白玉瓶,瓶口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那是醇花的气息,专门用来吸引紫纹蜂。果然,几只紫纹蜂循着香气飞来,嗡嗡地绕着白玉瓶打转。
一个黑衣女子站在稍远处,手中握着一面阵旗,正专注地操控着一道透明的屏障。紫纹蜂一旦进入屏障范围,便再也飞不出去,只能在原地打转。
最里面的那个黑衣男子则手持一只锦囊,正小心翼翼地将紫纹蜂收进锦囊。
常水白看了一会儿,心中有了计较。
紫纹蜂蜜市价不低,但若想换成积分,就得将蜂蜜上交——一斤三百分,听起来不少,但蜂蜜这东西,一次能刮出半斤就算不错了。三个人忙活半天,到手不过一百多分,还要三人平分。
他不打算这么干。
他要将紫纹蜂一窝端走。
紫纹蜂真正的价值不在蜂蜜,而在蜂王。一只活的蜂王,配上完整的蜂群,只要喂养得当,便能源源不断地产出蜂蜜。这东西带出去卖给专营灵蜜的商会,少说能换几千灵石,比那点积分划算多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解决面前这三个人。
常水白正要动作,木衿的声音忽然在他心底响起:
“常师兄,先别急着动手。有两拨人正往这边来,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到。你先把山谷出口布下隐匿阵,别让他们发现里面的动静。”
常水白微微一凛,随即点头:“好。师妹告诉我阵眼。”
木衿将隐匿阵的布置之法细细道来——何处下阵旗,何处埋灵石,何处留生门。常水白按照她的指引,悄无声息地在山谷入口处布下阵法。
“再加一道迷踪阵。”木衿又道,“阵眼在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下,西北方那块青石是副眼,两处同时激活,可将人困住一个时辰。”
常水白依言布下。两道阵法落成,山谷入口处看似毫无变化,但若有修士从此经过,只会看到一片寻常的山林,根本不会发现里面还有一条山谷。
阵法布置妥当后,常水白这才重新摸回谷中。
那三人已经收集完蜂蜜,正准备离开。黑衣女子收起阵旗,白衣女子收回白玉瓶,黑衣男子则小心地将锦囊系在腰间。
“走吧。”沉稳的黑衣男子道。
三人朝山谷入口走去。
然而走了没几步,黑衣男子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他皱眉看着前方,“我们来时的路,不是这样的。”
白衣女子一愣,四下张望:“什么意思?”
黑衣男子没有回答,而是取出一枚阵盘,低头推算起来。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凝重:“有人布了阵法,把我们困住了。”
黑衣女子眉头一蹙,手中瞬间多了一柄长剑:“有人来了?”
“应该是。”黑衣男子收起阵盘,“我来破阵,你们小心戒备。”
常水白远远看着这一幕,倒也不急。他对木衿的阵法造诣很有信心,别说一个散修,就是那些专研阵法的宗门弟子来了,一时半会儿也破不开。
他悠然跟在三人身后,按照木衿的指引,时不时挪动一处阵眼,引着三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三人面前忽然出现一汪深潭。潭水幽黑,看不见底,四周怪石嶙峋,再无去路。
黑衣男子盯着潭水看了片刻,忽然道:“就是这里,通过深潭就能离开。”
白衣女子面露难色:“不行,装紫纹蜂的锦囊不能沾水。这潭水阴气太重,锦囊一下水,里面的灵气就会溃散。”
“收入储物空间里即可。”黑衣男子道。
白衣女子苦笑:“收入空间的话,锦囊就失效了。等我们出去再取出来,里面的紫纹蜂早就死光了。”
三人一时陷入沉默。
黑衣女子咬牙道:“那把锦囊丢了,只带走蜂蜜。一窝紫纹蜂换我们脱身,也不算亏。”
黑衣男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白衣女子满脸不舍,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将锦囊解下,放在潭边的青石上,又取出那瓶蜂蜜,收入怀中。三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深潭。
水花溅起,片刻后归于平静。
常水白从树后走出,来到潭边,拾起那只锦囊。
锦囊轻飘飘的,里面装着整整一窝紫纹蜂。他能感觉到那些小东西在里面慌乱地爬动,试图冲破锦囊的束缚。
他回头看了一眼深潭。潭水幽黑,那三人早已不见踪影。
常水白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启动绞杀阵的念头。做得太绝,传出去对万象森罗的名声不好。让那三人吃点苦头就够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他收起锦囊,转身离开深潭,另寻了一处僻静之地。
那处地方背靠山壁,三面环树,隐蔽得很。常水白从锦囊中引出紫纹蜂,又将那只刚摘下的蜂巢取出来。
蜂巢经过他自身灵气的浸染,已经有了他的气息烙印。
他咬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滴在蜂巢上。精血渗入巢壁,化作一道极淡的血色纹路,缓缓蔓延开来。
然后他将锦囊口对准蜂巢,轻轻一抖。
一群紫纹蜂嗡嗡地飞了出来,先是慌乱地四散,但很快便被蜂巢的气息吸引,纷纷钻了进去。
常水白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将一缕神识探入蜂巢之中。
蜂巢深处,一只通体金黄的蜂王正伏在那里,触须微颤,显得有些焦躁。常水白的神识轻轻触碰它,传递出一丝安抚之意。
蜂王起初有些抗拒,但常水白不急,只是一遍遍用神识温养它,同时将蜂巢中属于自己气息的那部分慢慢释放出来。
紫纹蜂的蜂王极为娇贵,稍有不适便会死去。那三人之所以没有直接收服蜂王,而是准备从工蜂中重新培养,便是担心中途出差错。
但常水白不同。他常年与各种灵物打交道,深知如何与这些生灵沟通。他的神识温和而坚定,一点点消解着蜂王的戒心。
不知过了多久,蜂王终于低下头,触须轻轻触碰他的神识,表示臣服。
常水白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心念一动,蜂王乖乖地将自己空间中的蜂蜜取出——那是满满一斤的上品紫纹蜜,金光璀璨,香气四溢。
常水白取出一只玉瓶,将蜂蜜小心倒入,收入储物空间。
而后他又取出另一只专门存放活物的储物袋,将整个蜂巢移了进去。那储物袋里灵气充沛,足够紫纹蜂存活许久。等出了秘境,再给它们寻一处合适的安身之所便是。
做完这一切,常水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他回头看了一眼深潭的方向,那三人还没出来。他想了想,朝着那个方向遥遥拱了拱手,算是赔礼。
常水白翻身跃上速云梭,灵力注入,梭身微微浮起。他正准备催动,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块玉佩还露在外面。他伸手将玉佩塞进衣襟里,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木师妹,下一处去哪儿?”
没有回应。
常水白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木师妹?”
还是没有回应。他有些纳闷,但也不急,只悬在半空等着。他知道木衿那边要同时盯着三十二万人的影像,偶尔顾不上他也是正常的。
片刻后,木衿的声音终于在他心底响起:
“常师兄,远处有一个很奇怪的阵法。想不想去看看?”
常水白听出她语气里有一丝犹豫,不由好奇起来:“什么阵法?”
“看着是一个普通的隐匿阵。”木衿顿了顿,“刚才有一名修士破解了阵法,从里面取出一朵翠灵花。但我总觉得那个阵法不简单,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常水白听她这么一说,反倒来了兴趣。
翠灵花是三品灵草,虽然不算特别珍贵,但能让它专门用隐匿阵藏起来,多少有些古怪。而且木衿的眼力他信得过——她说是“不简单”,那就一定有问题。
他笑了一声:“那就去看看。反正收了紫纹蜂,已经不算亏了。”
“好。”
——
洞天福地中,木衿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幅投影上。
画面中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杂草丛生,乱石散布。若不是亲眼看见那名修士从里面取出翠灵花,她绝不会多看这里一眼。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名修士破解阵法的手法很寻常,就是最基础的寻阵眼、破禁制。可就在他破开阵法的瞬间,木衿隐约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阵法被破解的波动,而是阵法本身在被破解时,似乎触动了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所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常水白。
至于要不要去、去了之后怎么处理,那就是常水白自己的事了。她只负责提供信息。
如今不包含芥子空间中的那些人,秘境中还剩七千多人。这些才是她的重点关注对象——那些到现在还没走出芥子世界的,基本已经失去了竞争力,不值得再费心神。
七千多人的影像在她脑海中流转。有人在厮杀,有人在寻宝,有人在疗伤,也有人和她一样,正在暗中观察着其他人。
木衿的目光掠过那些画面,最终落回那座不起眼的小山包上。
“西北方。”她在心中对常水白道,“快到的时候我会告知你。”
全速飞行了半天,木衿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常师兄,左前方那个小山包,停在那里。”
常水白依言减速,操控速云梭缓缓落在那座不起眼的小山包前。他四下打量了一番,此处荒草丛生,乱石散布,怎么看都是秘境中最寻常不过的角落。
“阵法在哪儿?”他在心中问。
“你左手边三丈处,那堆乱石后面。”
常水白绕过去,仔细查看。乱石后面是一小片空地,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两样。他蹲下身,伸手在地上摸索了片刻,触感没有异常,灵力探入也没有阻滞。
他皱起眉,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他没有起身,而是随手抓起一把土,放在指间捻了捻。
土质松软,带着几分潮湿,颜色与普通沙土并无差异。可常水白捻着捻着,脸上的神色忽然微微一变。
“常师兄,发现什么了?”木衿的声音适时响起。
常水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撮土凑到鼻端嗅了嗅,又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这才在心中道:
“这土是措白土。”
“措白土?”
“嗯。颜色和普通沙土一模一样,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来。”常水白将那撮土缓缓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这种土只出现在一个地方——遗迹周围。确切地说,是那些年代久远、被大能用神通掩藏起来的遗迹。”
木衿沉默了一瞬。
常水白知道她在想什么。影像的缺点就在这里——一旦他打开遗迹,秘境中其他修士就能从转播画面上看到这里的动静。到时候,用不了多久,周围的人就会蜂拥而至。
遗迹中的东西,不可能全数带走。
“祸福相依。”木衿的声音平静,“常师兄打算怎么办?”
常水白站起身,目光落在那片看似寻常的空地上。
“开启遗迹。”他说,“抢占先机。”
“现在布下阵法的话,恐怕会惹人怀疑。”木衿提醒他。
“我知道。”常水白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所以得速战速决。”
他不再犹豫,闭目凝神,将一缕神识探入地下。
万象森罗经营多年,对于遗迹的探索有一套独门法门。常水白从小耳濡目染,虽不算顶尖高手,但基础的探查和开启之法烂熟于心。
神识深入地下三丈,他触到了一层极淡的屏障。那屏障若有若无,若不是措白土的提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按照门中秘传的手法,以神识在那层屏障上轻轻叩击。三长两短,停顿一息,再两长三短。
片刻后,屏障微微一颤。
常水白睁开眼,脸上露出笑意。
“找到了。”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双手结印。灵力从指尖溢出,化作一道道细密的纹路,落在那片空地上。纹路缓缓蔓延,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
“开。”
常水白低喝一声。
地面开始震动。那片看似寻常的空地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最终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幽深,看不见尽头。一股古老而沉郁的气息从里面弥漫而出,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常水白站在入口边缘,深吸一口气。
“木师妹,”他在心中道,“我进去了。”
“好。”木衿的声音平静,“我帮你盯着外面。有人靠近,我会提前告诉你。”
常水白点点头,抬脚踏上那条石阶。
身后,裂缝缓缓合拢,将一切重新掩藏。
洞天福地中,数十幅巨大的投影悬浮于半空,每一幅都在实时转播秘境中的景象。观战者或坐或立,目光在各幅画面间游移,偶尔有人低声议论。
忽然,有人轻“咦”了一声。
“那是什么?”
声音不大,却引起周围几人的注意。他们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幅画面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正在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石阶。
“遗迹?”有人惊讶道。
“看着像。”
“谁开的?”
“就那个……那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刚才还在那儿蹲着抓土。”
消息传得很快。不多时,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投向那幅画面。只见那年轻人站在遗迹入口处顿了顿,随即抬脚踏入,身影消失在幽深的石阶中。
“他进去了!”
“快,通知秘境里的人!”
沉锋门。
一位白发老者盯着那幅画面,眉头微蹙。他身旁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此刻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传讯符。
“门主,要不要通知咱们的人?”
凌云负手而立,目光平静:“不急。”
中年男子应了一声,继续盯着画面。
万象森罗的洞天福地。
常守静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喝着。旁边的管事凑过来,低声道:“东家,是少东家。”
常守静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画面,又垂下眼去。
“嗯。”
管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问:“要不要通知其他弟子过去帮忙?”
常守静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不用。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管事不敢再问,只暗暗替常水白捏了把汗。
散修聚集的洞天福地。
这里没有宗门长老坐镇,气氛要热烈得多。有人扯着嗓子喊:“谁认识里面的人?快传讯啊!”
“传了传了!我师弟在里面,离那儿不算太远!”
“我认识的那位也在里面,已经通知了!”
“得赶紧,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着!”
人群沸腾起来。众人皆用双传符传送消息。
木衿的耳边,那些声音越来越嘈杂。
她皱了皱眉,没有理会,只是将目光从那些激动的观战者身上收回,重新落在秘境中那幅画面上。
石阶幽深,常水白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她分出一缕心神,开始观察那些正在朝遗迹方向移动的修士。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朝那座不起眼的小山包聚集。
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速度、时间。
然后她开口:“常师兄。”
常水白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几分回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木师妹,怎么了?”
“外面已经有人发现遗迹了。”木衿的声音平静,“现在至少有二十三个人正在往你那边赶。最快的那个,大概一炷香之后就能到。”
常水白沉默了一瞬。
“一炷香……”他喃喃道,随即笑了起来,“够了。多谢木师妹。”
木衿没有再多说。
她只是继续盯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修士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方向汇聚,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石阶向下延伸,不知尽头。
常水白走得很慢。他的脚步落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左手虚握着那张防御符箓,右手则搭在腰间的破锋锥上——这是他从三件宝器中选出的攻击法宝,此刻正蓄势待发。
两旁的墙壁粗糙不平,像是被人用蛮力开凿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及之处冰凉刺骨,那寒意竟能穿透灵力护罩,直透骨髓。
常水白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石阶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间方圆十丈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镜,正中摆放着一尊三足青铜鼎。鼎身布满锈迹,却隐约可见上面雕刻着古老的符文。
常水白没有急着靠近。
他站在石室入口,目光从青铜鼎移开,扫向四周。石室空荡荡的,除了那尊鼎,再无他物。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干净了。这么古老的遗迹,竟然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他低头看向脚下。
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砖,砖缝之间……
常水白眯起眼。
砖缝太齐整了。齐整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反倒像是有某种规律。
“阵法。”他在心中暗道。
木衿不在身边,破阵只能靠自己。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地面上。玉简微微颤动,片刻后,表面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纹路。
常水白盯着那道纹路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
“原来是定身阵。”他站起身,绕过那几块有问题的石砖,沿着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出的路径,缓缓朝青铜鼎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当他终于走到青铜鼎前时,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外界,小山包前。
三个修士几乎同时赶到。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动手,只是各自后退一步,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遗迹入口在哪儿?”一个络腮胡子的修士问道。
“应该就在这附近。”另一个瘦高个四下打量,“方才那人在此处停留过,肯定留下了痕迹。”
第三人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学着常水白的样子抓了把土,放在鼻端嗅了嗅。
片刻后,她站起身,指了指脚下:“这里。”
络腮胡子大喜,当即催动灵力,一掌拍向那片空地。
“砰——”
一股巨力反弹回来,将他震退三步。络腮胡子稳住身形,脸色难看:“有阵法!”
瘦高个冷哼一声:“当然有阵法,不然那人是怎么进去的?”他取出阵盘,开始推算,“我来破阵,你们警戒。”
年轻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看似寻常的空地,目光闪烁。
石室中,常水白正在端详那尊青铜鼎。
鼎身锈迹斑斑,但那些符文依然清晰可辨。他辨认片刻,认出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封印符文——专门用来镇压某种东西。
镇压什么?
他绕着青铜鼎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鼎盖上。鼎盖与鼎身之间有一道缝隙,缝隙处隐约透出一缕极淡的幽光。
常水白犹豫了一瞬。
按照他往日的性子,遇到这种不明底细的东西,绝不会轻易打开。但现在时间紧迫,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赶来,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木师妹。”他在心中唤道。
没有回应。
想来是距离太深,双传符失效了。
常水白叹了口气。既然木衿帮不上忙,那就只能靠自己了。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鼎盖,缓缓用力。
鼎盖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几分力,还是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