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水白皱起眉,仔细查看鼎身与鼎盖的连接处。片刻后,他发现了一个细微的机关——鼎身侧面有一块锈迹较浅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凹槽。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灵石,按进凹槽里。
“咔哒。”
鼎盖松动了一瞬。
常水白心中一喜,再次握住鼎盖,用力掀开。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低头看去,只见鼎中静静躺着三枚玉盒。玉盒通体碧绿,一看便知是用上等寒玉制成,专门用来保存灵药。
常水白没有急着伸手去拿。他先是用神识探查了一番,确认没有机关,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三枚玉盒一一取出。
打开第一枚。
里面是一株通体血红的灵芝,灵芝表面隐约可见金色的纹路,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常水白瞳孔微缩——这是血焰芝,五品灵草,据说只生长在火山深处,极其罕见。
打开第二枚。
一枚拳头大小的兽卵,通体银白,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纹路。常水白辨认不出这是何种妖兽的卵,但能让主人用五品灵草陪葬的,定然不是凡品。
打开第三枚。
一枚玉简。
常水白神识探入,片刻后,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移山搬海……残篇……”
外界,小山包前。
瘦高个已经推算了一个时辰,额头上满是汗珠。
“这阵法不对。”他喃喃道,“明明是普通的阵法,怎么破不开?”
络腮胡子不耐烦道:“你到底行不行?”
瘦高个没有理他,继续埋头推算。年轻女子依旧静静站着,目光落在瘦高个的阵盘上,若有所思。
忽然,她开口:“换一种思路。”
瘦高个抬头看她。
“这不是普通的隐匿阵。”年轻女子道,“这是两层阵法。外面是隐匿阵,里面还有一层——那层才是真正的屏障。”
瘦高个愣了一下,随即低头重新推算。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你说得对!是两层!”
络腮胡子大喜:“那还等什么?快破!”
瘦高个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阵盘。这一次,他的动作快了许多。
石室中,常水白将三枚玉盒小心收入储物空间。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再次看向那尊青铜鼎。鼎身中的封印符文,在他取出玉盒之后,似乎暗淡了几分。
常水白沉吟片刻,忽然伸手,将一枚空的传讯符塞进鼎中。
然后他盖上鼎盖,转身离开。
让后面的人慢慢研究去吧。
洞天福地中,木衿的目光落在常水白消失的那幅画面上。
画面忽然一颤。
紧接着,一片灰白色的迷雾从遗迹入口涌出,迅速吞没了整幅投影。不过眨眼工夫,常水白的身影、那座小山包、甚至周围的地貌,全部消失在迷雾之中。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
“怎么回事?”
“画面怎么没了?”
“是阵法干扰?还是秘境本身的保护机制?”
木衿眉头微蹙,低头看向手中的灵机。常水白的头像还在,但代表“观看”的选项已经变成了灰色。她试着点了一下,灵机只弹出一行小字:
“该修士已进入秘境深处,受遗迹法则保护,暂无法查看。”
她沉默片刻,收起了灵机。
看来接下来的路,只能靠常水白自己走了。
小山包前,瘦高个的阵盘忽然发出一声嗡鸣。
“成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喜色,“两层阵法都破了!”
络腮胡子大喜,当即冲向那片空地。可没等他跑出几步,一股灰白色的迷雾忽然从地下涌出,瞬间吞没了方圆十丈的范围。
“咳咳咳——”络腮胡子被呛得连连后退,“这什么鬼东西?”
瘦高个也愣住了。他低头看向阵盘,阵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完全失去了方向。
“迷雾隔绝了探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神识透不进去。”
年轻女子静静看着那片迷雾,忽然道:“不止是隔绝探查。”她抬手指了指天空,“你们看。”
两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天空中那幅原本属于这片区域的投影,此刻已是一片灰白,什么也看不清。
“遗迹有自我保护法则。”瘦高个喃喃道,“这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通过影像窥探内部。”
络腮胡子急了:“那我们还进不进去?”
瘦高个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年轻女子。年轻女子沉吟片刻,忽然迈步,朝迷雾走去。
“喂!”络腮胡子喊道,“你疯了?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年轻女子头也不回:“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被迷雾吞没。
络腮胡子和瘦高个对视一眼,一咬牙,也跟着冲了进去。
迷雾深处,常水白正在原路返回。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谨慎。虽然已经探查过一遍,但这座遗迹给他的感觉太诡异了——那些石阶、墙壁、乃至空气,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身前,隐约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
常水白眯起眼,没有急着加速,而是侧身贴向墙壁,同时催动隐匿符,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脚步声越来越近。
片刻后,三个人影从迷雾中显现。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目光冷静。她身后跟着两个男子,一个络腮胡子,一个瘦高个。
年轻女子走到常水白藏身处附近,忽然停下脚步。
常水白心中一紧,手已经按在了破锋锥上。
但年轻女子只是四下看了看,随即继续向前走去。她的目光从常水白藏身的地方掠过,没有停留。
常水白松了口气,等三人走远,这才悄无声息地继续朝出口移动。
石室中,年轻女子三人站在那尊青铜鼎前。
“空的?”络腮胡子难以置信地掀开鼎盖,里面空空如也,“那人把东西全拿走了?”
瘦高个蹲下身,仔细查看鼎身内部的符文。片刻后,他皱起眉:“不对。这符文……是封印符文。”
“封印什么?”
“不知道。”瘦高个站起身,“但那人既然能拿走里面的东西,说明他破了这封印。能破这种上古封印的人……”他没有说下去。
年轻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青铜鼎,目光闪烁。
络腮胡子烦躁地来回踱步:“晦气!白跑一趟!”
“也不算白跑。”年轻女子忽然开口。
两人看向她。
年轻女子伸出手,指向鼎身侧面的那个凹槽:“你们看这里。”
络腮胡子和瘦高个凑过去。凹槽里,静静躺着一枚传讯符。
络腮胡子大喜:“他留下的?”
瘦高个伸手取出来,神识探入。片刻后,他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是空的。”
“空的?”
“嗯。什么都没写。”
三人面面相觑。
年轻女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轻声道,“这人……挺有意思。”
常水白刚从遗迹出口探出头,耳边便响起木衿的声音,急促而清晰:
“常师兄,南边,极速。”
他没有丝毫犹豫,灵力瞬间灌入速云梭,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贴着地面向南疾掠而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原先站立的位置被数十道剑光、术法、符箓淹没。轰隆声震耳欲聋,泥土翻飞,碎石四溅。
常水白头也不回,只管将速云梭催动到极致。身后破空声不绝于耳,有剑光追来,有术法轰来,还有人不死心地驾着飞行法宝紧追不舍。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极品神行符,拍在速云梭的凹槽里,速度陡然提升三成。
还不够。
他又取出三张挪移符,一张接一张地激活。每激活一张,速云梭便凭空闪烁一次,瞬间拉开数百丈距离。
就这样,他在前面逃,身后跟着一长串追杀者。有人追累了放弃,有人追红了眼死咬不放,还有更多的人闻讯赶来,加入追击的队伍。
两天。
整整两天,常水白没敢停下。他身上的挪移符用光了,神行符也只剩下最后一张,但身后的追兵依旧没有断绝。直到第三天拂晓,当他越过一道山脉,落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时,耳边终于安静下来。
他瘫坐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像散了架一般。
“常师兄。”木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许多,“常前辈让我转告你,不用顾及太多。”
常水白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带着几分如释重负,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那就该我反击了。”他说。
之前他处处留手,是担心万象森罗的名声受损——作为商会,和气生财才是正道,得罪人太多终究不是好事。但现在既然二叔发了话,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木衿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没有多劝,只是问:“常师兄有何打算?”
常水白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坐在巨石上,一边调息恢复灵力,一边思索。片刻后,他忽然问:
“木师妹,你可曾看到一处红光覆盖之地?”
木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查看影像。片刻后,她的声音传来:“见到过。进入那里的人,目前还没有出来的。”
常水白眼睛一亮:“那就是魔天塔残影。”
魔天塔——万象森罗获得的那个历练法宝。秘境竟然将其残影投影进来,化作一处特殊的试炼之地。他曾在塔中历练数年,对里面的规则和机关再熟悉不过。
“那里我更熟悉些。”他说。
木衿没有多问,当即为他指路:“西北方向,大约八百里。经过一片密林后,能看到一座红色的山丘,就在那里。”
常水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却没有立刻动身。他一边走向速云梭,一边在心中继续和木衿说话:
“对了,木师妹,我在遗迹里得了三样东西。”
他将那三枚玉盒的来历和里面的物品简要说了一遍——血焰芝、未知的兽卵、以及移山搬海残卷。
“血焰芝是五品灵草,对炼丹大有裨益。木师妹若用得着,我便赠予师妹。”他说得随意,仿佛送出的不是什么稀世灵草,而是一株寻常草药。
木衿那边顿了顿,才道:“血焰芝暂时无用。师兄先收着,日后再说。”
常水白也不在意,继续道:“那兽卵还有生机,但我辨认不出是哪种妖兽。等出了秘境,找族中长辈看看,说不定能孵出个好东西。”
“至于移山搬海残卷……”他的语气认真了几分,“这法门与杜迟师弟所修同源。我打算赠予他,也算物归原主。”
木衿沉默片刻,道:“残卷的事,等你们出来之后再商议吧。如今秘境中情况复杂,带着这等功法在身上,未必是好事。”
“也是。”常水白点点头,正要跃上速云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杜迟现在在哪儿?”
木衿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他帮你挡了几百人的追击,现在正在西边。”
常水白脚下差点一个踉跄。
“几百人?”他瞪大了眼,“他一个人?”
“嗯。”木衿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欣慰,“他在那边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吸引了大半追兵。如今追杀你的人只剩零星几个,大部分都被他拖住了。”
常水白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几百人……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的逃亡,好像也没那么辛苦了。
“这回人情可欠大了。”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惭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木衿没有接话。
常水白深吸一口气,翻身上了速云梭。
“先欠着吧。”他说,“等出了秘境,再慢慢还。”
速云梭化作流光,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西边,一座无名山头。
白衣男子立于山巅,衣袂被山风掀起又落下。他垂眸望向山脚那片密林,林中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影——那是被他的动静吸引过来的追兵,正三三两两地在林中搜索。
他没有动手。
只是垂眸,更改山势。
脚下的山石微微颤动,几块巨石从山腰滚落,恰好堵住了一条通往山脚的小径。山脚的溪流拐了个弯,漫向一片原本干燥的洼地,逼得几个搜索的修士不得不绕道而行。远处的一片树林忽然晃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穿行,引得一小队人追了过去。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移山搬海,他修习日浅,能做到的不过是小范围改变地势,拖延时间罢了。
杜迟收回目光,转身望向西北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抹冲天红光,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清晰可见。
常师兄应该快到了吧。
他在心中默默想着,听着双传符中杨惜月的声音,又垂眸,继续更改下一处山势。
速云梭上,常水白正皱着眉头思索。
要不要现在就把移山搬海残卷交给杜迟?
那残卷若是能助他在秘境中更进一步,应对追兵时也能多几分把握。可他转念一想——影像。
秘境中的一举一动,外界都能看到。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残卷交给杜迟,那杜迟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止是几百人的追击了。
那些外界的大能、那些宗门长老,会放过一个身怀上古法门残卷的金丹修士?
常水白咬了咬牙,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等出了秘境再说。
他抬头看向前方,又是一批追兵围了过来。
接下来的路程,比之前更加凶险。
第一批阻击是三个散修,蹲守在一道峡谷上方,见他经过便一齐出手。常水白凭借速云梭的速度强行冲了过去,后背却被一道剑气擦过,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第二批是五个宗门弟子,结成了一个简单的合击阵法,将他困在一处山谷中。常水白硬扛了两轮攻击,才找到阵法的破绽,狼狈脱身。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他记不清自己躲过了多少波阻击,也记不清有多少人从四面八方追来。他只知道,自己身上的防御符箓用光了,疗伤丹药也所剩无几,就连速云梭都因为连续高强度催动而隐隐发烫。
但他终究还是到了。
远处,冲天红光映入眼帘。
那光芒红得刺眼,仿佛将半边天空都烧穿了一般。光柱粗壮无比,上接苍穹,下连大地,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常水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毫不犹豫地催动速云梭,朝那红光冲去。
身后,追击的人纷纷停下。
有人犹豫,有人退缩,也有人一咬牙,跟着冲了进去。
进入红光的瞬间,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那刺目的红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脚下是坚实的地面,头顶是望不到顶的高穹,四周是一根根巨大的石柱,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常水白站在一根石柱旁,深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感觉。
太熟悉了。
他在魔天塔中历练了数年,对这里的每一层、每一处机关、每一个符文都了如指掌。虽然这只是魔天塔的残影投影,但内部的构造和规则,与真正的魔天塔一般无二。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立刻判断出自己所在的位置。
第三层。
魔天塔共九层,每一层的环境和考验都不相同。第一层是迷阵,第二层是兽潮,第三层……
常水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第三层,是空间迷宫。
他收起速云梭,换上一柄寻常的长剑,御剑朝底部飞去。身后,那些跟着冲进来的追兵正在四处张望,一脸茫然地寻找出口。
可惜,进了魔天塔,想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常水白头也不回,身形很快消失在重重石柱之间。
红光笼罩的魔天塔第三层,灰蒙蒙的虚空中矗立着无数巨大的石柱。常水白御剑穿行其间,身形灵活如游鱼入水。
他飞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停下,落在一根不起眼的石柱顶端。
“木师妹。”他在心中唤道。
片刻后,木衿的声音传来。
“常师兄,到了?”
“嗯。”常水白盘膝坐下,目光扫向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身影,“进来的人有多少?”
“四十七个。”木衿答得很快,“大部分是散修,但也有几个宗门弟子。其中三人修为不俗,在秘境里杀出过不小的名气。”
常水白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四十七个。
他站起身,俯视着下方那些茫然四顾的追兵,忽然觉得这两天的逃亡也没那么憋屈了。
“魔天塔第三层,空间迷宫。”他在心中缓缓道,“每一根石柱都是一个独立的传送节点,走错一步,就会被送到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熟悉规则的人,困在这里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
木衿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师妹帮我盯着。”常水白翻手取出几枚符箓,贴在石柱的不同方位上,“有人靠近了告诉我。”
“好。”
下方,追兵们正在四散搜索。
一个络腮胡子的散修走在一行人的最前面。他是最先追进红光的那批人之一,眼见常水白消失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他自然不肯放弃。四十七个人追一个,就算那小子有三头六臂,也得乖乖交出宝物。
“都给我散开搜!”他朝身后几人喊道,“找到人立刻发信号!”
话音刚落,他脚下忽然一空。
络腮胡子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石砖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朝黑暗中坠去。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远处,几个正在搜索的修士闻声抬头,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不知道……好像是老李那边出事了。”
“去看看!”
三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可没等他们跑出多远,周围的环境骤然一变——那些巨大的石柱忽然开始移动,仿佛活过来一般,将他们团团围住。
“不好!是阵法!”
“快退!”
晚了。石柱合拢的瞬间,三人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便出现在一片完全陌生的虚空中。四周空荡荡的,只有无数根一模一样的石柱,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是……哪儿?”
没有人能回答他。
石柱顶端,常水白悠然坐着,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阵盘。
“东南方向,有五人正在靠近。”木衿的声音适时响起。
常水白点点头,拨动阵盘上的一个刻度。远处,几根石柱悄然移动,将那群人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又有一批,七个人,西南。”
拨动。
“西北,四人,似乎已经找到规律,正朝你所在的方向摸索。”
常水白挑了挑眉,没有拨动阵盘,而是站起身,从石柱顶端跃下。
他落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夹层里——那是他当初在魔天塔历练时偶然发现的死角,可以避开大部分机关,又不会被传送到其他地方。
那七个人摸索着来到他原先所在的石柱附近。
“人呢?”
“刚才明明在这里。”
“会不会是看错了?”
为首的瘦削男子皱起眉,四下打量。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有一枚被丢弃的符箓残片,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他蹲下身,伸手去捡。
手指触及符箓的瞬间,脚下忽然一空。
“不好——”
七个人,无一例外,全部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常水白从夹层中探出头,看着那七个人消失的方向,满意地拍了拍手。
“还剩三十五个。”他在心中默念。
木衿的声音传来:“东南方向,有一个阵法造诣不错的,正在尝试破解你的布置。”
常水白眉头一挑。能看出他在布置阵法的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他想了想,问:“长什么样?”
“中年模样,灰袍,面容普通,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柄小剑。”
常水白愣了一下。
这形容,怎么有点耳熟?
片刻后,他想起来了——是那个在山谷外发现他是万象森罗弟子后,主动放弃苏苏草的散修。
“是他啊。”常水白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人知进退,懂取舍,是个聪明人。
他想了想,没有拨动阵盘去对付那人,只是将通往第四层的入口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至于那人能不能发现、发现了敢不敢进去,就看他自己了。
一个时辰后。
常水白重新回到那根最高的石柱顶端,俯瞰下方。
四十七个追兵,被他用阵法困住十二个,引入死路七个,剩下的人还在空间迷宫里茫然地打转。有几个人已经放弃了寻找他,开始寻找出口,但魔天塔的出口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还剩二十八个。”木衿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常师兄,这反击打得不错。”
常水白咧嘴一笑,正要说话,忽然感应到什么,那枚卵在微微发烫。
“常师兄?”木衿察觉到他的异样。
常水白抬起头,目光落在第四层的入口处。那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出,正是那位被他留了一线的灰袍散修。
“师妹。”他缓缓开口,“第四层里,有一件东西,应该和卵有关。”
木衿沉默了一瞬。
“那个人……已经进去了。”
“我知道。”常水白站起身,收起阵盘,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所以,我得亲自走一趟了。”
他纵身一跃,朝第四层落去。
常水白的身形穿过那道隐晦的入口,落在第四层的地面上。
四周的景象与第三层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巨大的石柱,也没有灰蒙蒙的虚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赤红色的荒原。天空低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冒着黑烟的火山,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
魔天塔第四层——熔火荒原。
常水白曾在塔中历练时到过这一层。这里的规则很简单:每时每刻都有火焰从天而降,无处可躲,只能硬扛。扛过去,便能继续深入。
但此刻是残影投影,规则是否相同,他不敢确定。
他目光扫过四周,很快便发现了那道灰袍身影。
那人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块黑色岩石上,抬头望着天空,似乎在观察那些火焰落下的规律。察觉到有人靠近,他转过身来,看到是常水白,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却没有惊慌,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道友来得倒快。”他淡淡道。
常水白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缓步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也抬头看向天空。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片刻后,常水白忽然问:“道友怎么称呼?”
“姓沈,单名一个安字。”灰袍散修答得随意,目光依旧落在天上,“万象森罗的常公子,久仰。”
常水白挑了挑眉:“你认得我?”
“腰间的玉佩,上回见过。”沈安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常水白,“常公子这次追下来,是怕我抢了你的东西?”
常水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问:“沈道友找到了什么?”
沈安沉默了一瞬,忽然抬手,指了指远处那座最大的火山。
“那里。”他说,“有动静。”
常水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座火山与其他几座不同,没有冒黑烟,也没有喷发,只是静静地矗立在荒原边缘,显得格外沉默。
“什么动静?”
“心跳声。”沈安的语气平静,说出的内容却让人心惊,“很沉,很稳,像是什么活物在里面。”
常水白瞳孔微缩,他这些年跟心脏似乎很有缘?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看向沈安:“沈道友为何不自己去?”
沈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试过。走近百丈之内,火焰便会密集十倍,扛不住。”他看着常水白,“常公子身上的好东西多,兴许能走得进去。”
常水白没有说话。
他在思索沈安的话是真是假。这人两次相遇,两次都没有与他为敌,甚至主动让出机缘——是真的大度,还是另有所图?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沈安忽然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那座火山,我不去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常公子若信得过我,便去试试;若信不过,就当没听过这番话。”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赤红色的荒原中。
常水白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神色复杂。
片刻后,他在心中开口:“木师妹。”
“在。”木衿的声音很快传来,“师兄到第四层了?”
“嗯。”常水白将刚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问,“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
木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一直在看他离开的影像。他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也没有绕路,确实是朝出口方向去的。”
常水白点了点头。
“另外,”木衿顿了顿,“秘境中所有人的影像,我都看过一遍。这个沈安,进入秘境至今,没有主动对任何人出过手。他遇到过几次争斗,都是避让或防御,从未追击。”
常水白微微一怔。
“这人……”他喃喃道。
“师兄打算去那座火山吗?”
常水白抬头望向远处那座沉默的火山。心跳声吗?
他凝神细听,果然,在那若有若无的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隐约可以听到一丝极沉极稳的搏动。
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座火山走去。
魔天塔第四层并无火山。
常水白记得很清楚,当初他在塔中历练时,这一层只有一望无际的赤红大地,天空中不断坠落的火焰,以及那股永远散不尽的硫磺气息。仅此而已。
可眼前这座突兀耸立的火山,显然不属于魔天塔。
他停在原地,仔细打量那座山。山体呈标准的锥形,通体漆黑,与周围赤红色的荒原格格不入。山顶没有冒烟,也没有火光,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残影和秘境中的地势产生的反应。”常水白在心中自语,“这火山恐怕原本就是秘境里的东西。”
他不再犹豫,朝火山掠去。
一路上火焰不断坠落,密集程度远超荒原其他地方。但常水白在魔天塔中历练数月,对火焰落下的规律早已烂熟于心——他身形闪转腾挪,每次都在火焰即将触及的瞬间错开半步,不紧不慢,却无一失手。
一炷香后,他找到了火山的入口。
那是一个约莫两人高的洞穴,洞口漆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常水白在洞口站了片刻,确认没有禁制和陷阱,这才迈步走入。
洞内比他想象的要深。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空气也越发灼热。常水白取出那枚防御用的玄龟甲扣在胸前,继续深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但出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什么洞室或通道,而是一片流淌的岩浆。
岩浆赤红,缓慢地流淌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热浪扑面而来,连玄龟甲的防护都有些吃力。
常水白皱起眉,四下打量。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只有这片岩浆横亘在眼前。难道入口是错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阵灼热。
那热度不是来自周围的岩浆,而是来自他的储物空间。
常水白心中一动,连忙将那枚从遗迹中获得的兽卵取出来。
卵一出现,便剧烈颤动起来。
紧接着,它从常水白手中挣脱,径直滚入岩浆之中。
“喂……”常水白来不及反应,那枚卵已经没入赤红的岩浆深处。
他心中一紧,正要追上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岩浆正在消退。
以那枚卵落入的地方为中心,滚烫的岩浆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缓缓向中心汇聚。常水白眼睁睁看着那片岩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最终彻底消失,露出了一条蜿蜒向前的道路。
而那枚卵,正静静躺在道路的起点,微微发着光。
常水白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他刚弯腰想捡起那枚卵,卵便自己滚动起来,朝道路深处而去。
常水白愣了愣,随即跟了上去。
卵滚得不快不慢,始终与他保持三五丈的距离。常水白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这条道路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天然的脉络。他伸手摸了摸,触感温热,隐隐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流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岩浆池——或者说,曾经是岩浆池。此刻池中空空如也,所有的岩浆都被那枚卵一路吸收干净,只剩下干涸的池底,铺满了黑色的灰烬。
而池子的正中央,有一块石头。
那石头约莫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像是用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它悬浮在离地三尺的位置,缓缓地、有节奏地跳动着。
像一颗心脏。
常水白站在池边,目光落在那颗“心脏”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磅礴的生机从中扩散开来,让人心悸。
而那些被卵吸收的岩浆不,那些不是岩浆。
是血液。
这整座火山,是一个巨兽的躯体。那些流淌的岩浆,是它的血液。而眼前这颗跳动的心脏,就是它真正的核心。
卵从常水白脚边飞起,悬浮在半空,与那颗心脏遥遥相对。
片刻后,它猛然砸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卵嵌入了心脏之中,那颗晶莹剔透的心脏剧烈颤动起来,仿佛在挣扎,又仿佛在迎接什么。
常水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颗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慢,光芒也越来越暗淡。而卵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不知过了多久,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
咔。
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心脏表面。
咔咔咔。
裂痕越来越多,蔓延到整个心脏。片刻后,那颗心脏轰然碎裂,化作一堆灰烬,散落在干涸的池底。
而那枚卵,缓缓飞回常水白面前,静静落在他掌心。
常水白低头看着它。卵还是那枚卵,通体银白,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纹路。但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多了一股生机,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生机,而是蓬勃的、鲜活的、正在茁壮成长的生命。
“这卵来头不小。”木衿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几分感慨。
常水白点点头,目光仍落在那堆灰烬上:“总觉得在什么书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皱眉思索片刻,还是没有头绪,只得叹了口气,将那枚卵小心收回储物空间。
正要转身离开,木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季师兄想让你将这枚卵卖给他。”
常水白脚步一顿,随即笑了起来:“应该是想送给凰师姐吧。”他一边朝外走,一边说,“火属性的卵,对凤凰还有作用的东西……怎么就想不起来是什么呢。”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木衿的声音里带了笑意:“就当我不曾跟师兄说过。不过,凰师姐也在秘境中,她和季师兄用双传符,估计她已经猜到是什么东西了。”
常水白摇了摇头:“出去再说吧。”他已经走出火山口,重新站在赤红色的荒原上,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在第三层解决了那些修士,如今积分也不少。我准备在残影中待到秘境结束了。”
“我也这样认为。”木衿道,“如今围攻师兄的人数很多,不在熟悉的环境里很容易被偷袭成功,到时候反而得不偿失。”
常水白点点头,辨认了一下方向,朝魔天塔第五层的入口掠去。
身后,那座漆黑的火山静静矗立,仿佛亘古如此。
常水白踏入第五层。
寒冰深渊。
这里与第四层的熔火荒原截然相反——入目尽是白茫茫的冰川,寒风如刀,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隙。若是不慎失足,便会坠入无尽深渊,直接被传送出秘境。
他站在冰面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第二十三个。
这是从他进入魔天塔残影以来,亲手解决的第二十三个追击者。
那些人追着他进入红光,却不知道这里是谁的主场。第三层的空间迷宫困住了大半,剩下的被他在第四层的熔火荒原里借着火山和火焰一一收拾。如今到了第五层,他要做的,是继续清场。
“常师兄,东南方向七里,有五个人正朝你那边移动。”木衿的声音响起,“他们结成了一个小型的合击阵法,应该是宗门弟子。”
常水白点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冰川之间。
半个时辰后。
五个人被困在冰面裂隙中央。他们脚下的冰层正在不断碎裂,四周是无处借力的光滑冰壁。五人试图御剑飞起,却发现这里的禁空禁制比想象中更强——飞不到三丈高,便被无形的力量压回冰面。
“是那个万象森罗的!”
“他在这层布了陷阱!”
“冲出去!”
晚了。
冰层彻底碎裂,五个人坠入深渊,只留下五道白光闪过——那是被传送出秘境的标志。
常水白从一座冰丘后现身,拍了拍手上的冰屑。
第二十八个。
第六层。
无尽雷域。
漫天雷霆如银蛇狂舞,轰隆声震耳欲聋。这里的每一道雷霆都有金丹初期全力一击的威力,稍有不慎便会被劈成白光。
常水白站在一座雷击木搭建的简陋棚屋里——这是他当初在魔天塔历练时发现的唯一安全点,可以避开九成以上的雷霆。
外面,十几个追击者正狼狈地躲避雷霆。
有人被劈中,白光一闪,消失。
有人慌不择路,闯入更密集的雷区,白光连闪。
有人试图结阵防御,却被雷霆击穿阵型,逐一淘汰。
常水白靠在棚屋的木柱上,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枚灵果,慢条斯理地啃着。
“第三十五个。”木衿的声音带着笑意,“常师兄这积分涨得真快。”
常水白咬了口灵果,含糊道:“让他们追。追得越凶,死得越快。”
第七层。
万兵冢。
这里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剑、刀、枪、戟、斧、钺、钩、叉,每一柄都散发着凛冽的杀意。一旦踏入这片区域,那些兵器便会自行攻击闯入者,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常水白站在入口处,没有进去。
“常师兄?”木衿有些疑惑。
“这一层我没闯过去。”常水白坦然道,“当初在魔天塔,我到第七层就止步了。里面的兵器阵太强,我扛不住。”
木衿沉默了一瞬,问:“那追击的人?”
常水白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叠符箓。
“我不进去,但他们不知道啊。”
他将符箓一张张贴在入口四周,又取出一枚留声石,放在正中央。留声石里是他提前录好的声音——“宝物就在里面,有缘者得之”。
然后他取出傀儡符和隐身符,将自己身形隐去同时,一个一模一样的“常水白”冲了进去,而他退到远处的安全地带,静静等着。
这自然是为了迷惑影像。
第一批追兵赶到,看到入口处的符箓和留声石,犹豫片刻,还是冲了进去。
片刻后,里面传来密集的兵器破空声,紧接着是几道白光闪过。
第二批赶到,看到入口的符箓被人破开,以为前面的人已经进去了,也冲了进去。
白光。
第三批赶到,犹豫更久,最终还是没能抵挡“宝物”的诱惑。
白光。
常水白远远看着,摇了摇头。
“第四十九个。”木衿的声音响起,“加上之前的,已经六十七个了。”
常水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人应该知道怕了,不会再追进来。”他顿了顿,“第八层入口不在里面,我去第八层看看。”
第八层。
常水白站在入口处,沉默良久。
这一层他从未踏足。当初在魔天塔,他的极限就是第七层。如今虽然是残影投影,但规则应该与真正的魔天塔相同。
他没有进去。
“常师兄?”木衿问。
“不去了。”常水白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贪多嚼不烂。如今积分足够,没必要冒这个险。”
他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布下隐匿阵和防御阵,盘膝坐下。
“接下来就在这儿待到秘境结束。”他说,“外面还有多少人盯着我?”
“四十七个。”木衿答,“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有的还在找你,有的已经放弃了。”
常水白点点头:“让他们找。”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三个月后。
秘境结束的钟声响起。
常水白睁开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三个月他过得很惬意,没有人打扰,不用担心被偷袭,偶尔还能通过双传符和木衿聊聊天,听她讲述其他人的战况。
白光闪过,他被传送出秘境。
洞天福地中,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常水白扫了一眼,发现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忌惮,也有不甘。他笑了笑,朝万象森罗的洞天福地走去。
“常师兄。”木衿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笑意,“恭喜。”
常水白在心中回她:“同喜。等积分统计出来,分你一半。”
“不用。”木衿道。
常水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是啊,她当然不是为了积分。
他抬起头,各洞天福地屏障逐渐透明,他朝衡越宗那边望去。那里,一个黑衣女子正静静看着他,发间那几朵粉色遂心花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常水白朝她挥了挥手。
木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