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水白正看着灵机上接取任务的人名,嘴角微微弯起。那人名写着两个字——万化。
“看来这一行,我得称呼师妹为万道友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木衿笑了笑,端起茶杯,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常道友客气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须颜花的茶香在会客室里袅袅不散,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地图上,落在两只并排摆着的茶杯上。
十天后,木衿站在乾元城外的一片空地上,抬头望着那艘浮空的巨型船。
船身通体漆黑,长逾百丈,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悬在半空。船体两侧刻着细密的阵法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那是维持飞行和防御的核心。船头高高翘起,雕着一只展翅的不知名飞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空而去。船尾垂着几条粗大的绳索,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甲板上人影攒动,有人搬运货物,有人检查阵法,有人在船舷边指指点点,忙忙碌碌,却井然有序。
木衿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低阶法袍,背着那柄平平无奇的灵剑,面容愁苦,气息低落,混在一群同样来执行护送任务的散修中,毫不起眼。她走上舷梯,脚步不快不慢,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甲板上已经有几个人在了。木衿扫了一眼,四女五男,修为都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之间,衣着各异,气质不同,但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一个例外。那是一个身材极为魁梧的女修,比寻常男子还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手臂粗壮,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她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短打,露出半截小臂,肌肉线条分明,一看便是体修。木衿多看了两眼,对方似有所觉,转过头来,目光与木衿碰了一下。那目光坦荡,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随意地一扫,便收了回去。
木衿收回目光,走到那群散修中间,安静地站着。没有人主动搭话,她也乐得清静。
不多时,一个小管事从船舱里走出来,穿着万象森罗的青色制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他在众人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但清晰:“诸位仙师请随我来。”
木衿一行人跟着他穿过甲板,走进船舱。舱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小管事在一排门前停下,侧身让开,道:“这里有十个房间,还请仙师在此休息。船马上就要启航了。”
门上都挂着名牌,木衿找到了自己的那一间,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铺着蓝白相间的被褥;一套桌椅,桌面光洁,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几个茶杯;墙角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搁着几卷杂书,看封面像是游记和志怪小说。窗户是圆形的,镶着一块透明的晶石,可以看见外面的风景。
木衿在床边坐下,刚把灵剑靠在桌腿旁,便听见有人敲门。声音不急不缓,叩了三下。
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方才那位魁梧的女修,另一个身形姣好,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魁梧女修率先开口,声音洪亮:“万道友,我叫鲁镇溟。”她指了指身边的女子,“这位是韦丝卿。我们住在隔壁,想着来串串门,不打扰吧?”
木衿愁苦的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来找自己,又不好意思拒绝。她侧身让开,声音不大:“不打扰,请进。”
韦丝卿娉娉袅袅地走进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推开窗户看了看,又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回头笑道:“万道友可有意与我和鲁道友一同出去坐坐?船上有个小客厅,我们方才路过时看见了,比这里宽敞些。”
木衿露出犹豫的神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拒绝又说不出口。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勉强道:“好。”她这次要表现的性格便是如此,即使不愿也不会拒绝别人。
三人出了房间,沿着走廊往船头方向走去。小客厅在船舱的中部,不大,但布置得比客房精致些,有软榻、圆桌、几把扶手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一个船员正在检查,见她们进来,连忙直起身,问是否需要帮助。鲁镇溟摆摆手,船员便退了出去。
三人刚坐下,船身忽然微微一震。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船底传来,像是有什么巨兽在低吼。窗外的风景开始缓缓下降,不,是船在上升。地面越来越远,房屋越来越小,远处的山脉渐渐露出全貌,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轮廓。
巨船启动了。
木衿看着窗外,露出微微失神的表情,像是第一次坐这样的船。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鲁镇溟和韦丝卿,露出犹豫的神情:“我们不找其他几位一起吗?”
鲁镇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不必不必,其他人我还不太放心。”
木衿露出不解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没听懂。韦丝卿掩嘴一笑,眼波流转:“鲁道友莫逗万道友了,我来说吧。”
房门被敲响,外面传来船员的声音,问是否需要茶水。鲁镇溟答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船员端着托盘进来,放下一壶茶和几碟点心,又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韦丝卿端起茶壶,给三人都倒了一杯。她放下茶壶,双手捧着茶杯,目光落在木衿脸上,语气压低了些:“万道友可知,为何如此重要的护送任务,却只请了筑基期的修士?”
木衿摇头,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也奇怪。怎么就这么好运,能接上这种任务?报酬还这么丰厚。”
韦丝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精明:“先前我也觉得奇怪呢。只是后来才听说,我们这批人里呀,有一个和万象森罗有关系的修士。这任务也是专门为那人发布的,甚至这一行,都是陪那位做的一场戏。”
木衿一脸震惊,眼睛睁大了一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她愣了一会儿,才喃喃道:“这……怎会如此?”
鲁镇溟接过话头,语气坦然:“确实如此。听说那修士不谙世事,只说要出门历练,万象森罗的人不放心,便做了这场戏来‘陪’那位历练。”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喝酒一样豪迈。
木衿露出了羡慕的表情,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想象那个“不谙世事”的修士过着怎样的神仙日子。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问:“那……我们这些人呢?”
鲁镇溟放下茶杯,笑道:“反正我就好好修炼,再见见世面。这万象森罗的船,好东西可不少,光是这阵法驱动的飞行体验,就值了。”
木衿露出赞同的表情,语气诚恳:“鲁道友说得有理。像我们这种散修,提升实力和见识才是最重要的。能有机会坐这样的船,看看九洲的风光,已经很好了。”
韦丝卿喝了口茶,点点头:“可不是。总之还是小心些,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冲撞了贵人总归是不好的。”她顿了顿,又笑道,“不过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多想。”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说些修炼上的心得,说些乾明城的见闻,说些各自接过的任务。韦丝卿话多,说起事来绘声绘色;鲁镇溟话少,但偶尔插一句,往往一针见血;木衿则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露出恍然的表情,偶尔附和两句。气氛倒也算融洽。
一壶茶喝完了,韦丝卿起身告辞,鲁镇溟也跟着站起来。木衿送她们到门口,两人摆摆手,回了各自的房间。
木衿关上门,在床边坐下。她闭目凝神,将灵气缓缓逸散出去,无声无息地包裹了整艘船舱。灵气顺着走廊蔓延,渗入每一间客房,渗入甲板,渗入货舱,渗入船底的阵法枢纽。一幅幅图景在她脑海中浮现,有人在房间里打坐修炼,有人在翻阅那几卷杂书,有人在甲板上凭栏远眺,有人在货舱里清点货物。
一切正常。
木衿收回灵气,睁开眼。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船已经升到了高空。她靠在床头,取出那枚新买的灵机,点开散修协会的界面,随意翻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