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了片刻,四下看了看。船尾没有别人,只有她们两个,风声很大,足够掩盖低声的交谈。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很低:“万道友,这事……也莫要跟韦道友说。”
木衿露出不解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这难道不是你们一起的传信吗?我还以为……”
鲁镇溟摇摇头,没有解释。她看了木衿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道:“万道友,借一步说话。”
木衿点头。两人离开船尾,穿过走廊,走到客房区。鲁镇溟在自己的房门前停了一下,犹豫片刻,最终没有推门,而是转头看向木衿,低声问:“去你房间?”
木衿知道她是怕韦丝卿回来撞见,便点了点头,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侧身让鲁镇溟进去。
房门关上。
鲁镇溟没有立刻坐下。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看了看窗户,看了看墙壁,最后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像是放弃了什么打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万道友,”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疲惫,“若是有机会,你找个机会下船吧。”
木衿在她对面坐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眉头拧得更紧了:“这……发生了什么?”
鲁镇溟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白瓷茶杯上,像是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东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巨船引擎的低沉轰鸣从窗外传来,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发出的呼吸声。
木衿也不催,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脸上保持着困惑和不安的表情。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推过去放在鲁镇溟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有喝。
过了好一会儿,鲁镇溟才开口。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万道友,你觉得韦道友这人怎么样?”
木衿想了想,脸上露出真诚的表情,语气也带着几分感激:“韦道友待人温和,举止得体,对我也很照顾。是个好人。”
鲁镇溟苦笑了一下。
“好人……”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暮色中,“是啊,她以前确实是个好人。”
木衿敏锐地捕捉到了“以前”二字,但没有追问,只是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眉头微微拧着,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以前”。
鲁镇溟似乎陷入了回忆。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和卿卿认识快二十年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沧桑,“当年我们都是散修,一起接任务,一起出生入死。她很温柔,做事总是很全备,和她在一起,我什么都不用担心,但是三年前,她去了一处洞府,回来,就变了。”
木衿没有说话,等着鲁镇溟继续。
鲁镇溟喝了开车去,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嗓子,继续道:“当时我们在废弃的洞府外发现了一件宝物,以防万一,我便先将宝物拿去售卖,等我回来,她已经进了洞府。我进去找她,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等我出了洞府,准备收整一番再进去时,她却从洞府中出来了。”
“她说,洞府中有一间密室,她在密室中发现了一些书卷,沉浸其中,便忘了时间,后来她也给我看了书卷,都是些珍贵的书籍,之后,我们把这些书籍卖了,赚了一笔灵石。”
“从那之后,她总会坐着发呆,再之后,便会和我一起去一些以前我们不会去的危险的秘境寻宝。她曾经说过,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我想去什么稍微危险的地方,她都不同意,但她变得让我有些害怕。我也怀疑过她是不是被谁替换,试探过几次,可她的身体和魂魄都还是她,我……我只能陪着她。”
“可这次……”鲁镇溟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木衿露出担忧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放轻了:“这次……是要做什么?”
鲁镇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犹豫和挣扎。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最终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桌面传过来的。
“她要把这船上的东西据为己有。不止是那只玉箫,还有其他几件宝物。”她顿了顿,“她计划利用白喙鹫群制造混乱,趁乱动手。”
木衿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睁大了一些,脸上的惊恐不像是装的。她捂着嘴,好一会儿才放下手,声音微微发颤:“那……那船上的其他人呢?”
鲁镇溟垂下眼,不敢看她。
“她说有万象森罗的人在,死不了。”鲁镇溟的声音很涩,“可白喙鹫群一旦袭来,谁知道会怎样。那些畜生铺天盖地地冲过来,连金丹修士都要避其锋芒,何况船上有这么多筑基修士。”
她抬起头,看着木衿,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
“万道友,你是个好人,我不想你卷进来。找个机会下船吧,就说身体不适,或者家里有急事。等晚上,你就走,离得越远越好。”
木衿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像是在认真思考鲁镇溟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没有回答去留的问题,而是问:“鲁道友为什么不走?”
鲁镇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坚定。
“我欠她的。”她说,声音很轻,“当年如果不是她救我,我早就死在妖兽嘴里了。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我都得陪着她。”
木衿低下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暮色从窗户涌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巨船的引擎声依旧低沉,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
木衿终于抬起头。她的脸上不再是那副困惑和惊恐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坚定的神色。
“鲁道友,我不走。”
鲁镇溟一愣:“你——”
木衿认真地说:“你们照顾了我这么多天,我不能在你们有难的时候一走了之。”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而且……我觉得韦道友不是坏人。她只是……走偏了。也许能拉回来。”
鲁镇溟看着她,目光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感动。
“你这人……真是。”
她站起身,走到木衿面前,抬起手,在她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力气不小,木衿被拍得微微晃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露出受惊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坐着,承受着那两下重拍。
“随你吧。”鲁镇溟说,“不过记住,万一出事,保护好自己。别管我们,别管别人,自己先活下来。”
木衿点点头。
鲁镇溟收回手,转身朝门口走去。她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透了进来,将她的背影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晕。她在门口站了一瞬,回过头来,看了木衿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些什么。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被走廊里的回声拉得很长,最后消失在巨船低沉的引擎声中。
木衿坐在床边,脸上的表情慢慢褪去。
困惑、惊恐、担忧、坚定——那些她精心摆在脸上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那张平静的、没有波澜的脸。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她放下茶杯,取出灵机。
屏幕亮起,常水白的头像旁边没有红点。她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鲁镇溟已经松口。韦丝卿的计划确认是趁白喙鹫群制造混乱,目标不止玉箫,还有其他宝物。另外,韦丝卿可能在三年前便有了异常。”
发完消息,她没有收起灵机,而是握在手里,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暮色浓重,云海翻涌,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被黑暗吞噬。巨船在夜空中平稳地飞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大鸟,载着一船人,朝未知的方向驶去。
木衿闭上眼,将灵气再次散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去听韦丝卿和鲁镇溟的房间,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只木鸟上。她在木鸟身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溯源印,淡到几乎不存在,淡到即使有人仔细检查,也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那道溯源印正带着她的感知,穿过云层,穿过夜空,朝一个未知的方向移动。
木衿没有急着去追踪它的终点。她只是静静地感知着,像一只蜘蛛,守在自己织好的网中央,等待猎物自己撞上来。
灵机震了一下。
常水白的回复到了:“收到。白喙鹫群的事已经在准备了,到时候会让它们有来无回。至于韦丝卿,她应该和巫傀宗有些关系,还要再调查一番。”
木衿回了一个字:“好。”
她收起灵机,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