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木衿照例取出灵机,与常水白交换消息。
窗外夜色沉沉,巨船在云层之上无声地滑行,偶尔穿过一片薄云,窗玻璃上便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木衿靠在床头,屏幕的微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常水白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语气比白天多了几分随意,大概是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务,终于闲了下来。
“木师妹,今天有什么发现?”
木衿将白天观察到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韦丝卿与鲁镇溟的传音,半月后白喙鹫群的事,以及她自己的推测。发完之后,她补了一句:“常师兄,船上有办法窃听传音吗?”
常水白的回复来得很快:“当然有。这船上装了些特殊的装置,专门用来窃取传音内容。不然我怎么敢让这些散修上船?总得有点手段。”
木衿微微挑眉,倒也不觉得意外。万象森罗做的是天下生意,谨慎些是应该的。
常水白接着发来一条消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今天的传音很有意思。除了你看到的那两位,还有一对也有交流。”
“谁?”
“黑衣女修昌可翎,和那个叫苗普升的男修。你对他有印象吗?”
木衿想了想。苗普升——身形矮小,其貌不扬,脸上总挂着一副和煦的笑容,见谁都笑眯眯的,像是个好脾气的。她上午在食厅见过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粥,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的人,目光温和,没有什么攻击性。
“记得。”她回道。
常水白卖了个关子:“木师妹,你猜苗普升和昌可翎是什么人?”
木衿一看他这语气,就知道他又要显摆了。她配合地回了一句:“猜不出。不过听师兄的意思,应该不是普通散修。”
“那当然。”常水白发了个摇头晃脑的小白鸽,“昌可翎是巫傀宗的人。”
木衿微微一怔。巫傀宗她听说过,是乾元洲一个极为低调的宗门,避世已久,很少在九洲走动。这个宗门以炼制和操控傀儡著称,手段诡秘,外人知之甚少,曾经木衿去过的秉舆宫就是巫傀宗旧址。她想起白天见到的昌可翎,一身黑衣,面无表情,举止僵硬,相比起来,她更像是傀儡。
“那马宓呢?”她问。
“马宓是她的傀儡。”常水白回道,“巫傀宗的弟子通常都会随身携带傀儡,外人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真人哪个是木头。不过有意思的是,比起马宓,昌可翎才更像是傀儡吧。”
木衿想起马宓白天的样子,坦坦荡荡,从容不迫,倒确实比昌可翎多了几分人气。她不由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点着:“确实。”
“苗普升呢?”她又问。
“苗普升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来历,就是一个普通散修。不过他跟昌可翎聊的可不是什么秘密,说的是到了兑泽州之后的行程安排,像是早就约好了一起去什么地方。”常水白顿了顿,又发来一条,“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恐怕不只是普通朋友。”
木衿点点头,没有深究。她的注意力更多还在韦丝卿身上。
“常师兄,我总觉得韦丝卿有些不对劲。”她写道。
常水白来了精神:“怎么说?”
木衿想了想,将自己的观察一一列出:“我研究《万化诀》的时候,格外注意过男性和女性的行为举止、交流方式和神态习惯。韦丝卿的举止总有一种违和感,不是说不自然,而是太标准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这不是久而久之养成的仪态,更像是刻意模仿出来的。”
常水白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回道:“韦丝卿的档案我看过。她修道前是世俗界一个世家大族的闺秀,从小受的教导就是举止得体、笑不露齿。若说她仪态标准,倒也说得过去。”
“总觉得不一样。”木衿写道,“世家闺秀的仪态是从小浸染的,举手投足间会有一种自然的惯性,有些小习惯、小动作是无法完全抹去的。但韦丝卿没有。她的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面镜子,同样的动作,基本都不会有多少偏差。”
常水白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更久。然后他发来一条:“木师妹的意思是,她被人替换了?或者夺舍了?”
“有这个可能。”木衿回道,“但我和她接触不多,还不能确定。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我听说她和鲁镇溟相交多年,如果她真的被替换了,鲁镇溟应该能看出来才对。可是从今天的对话来看,鲁镇溟对她言听计从,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
常水白想了想,回道:“也许是鲁镇溟也被蒙在鼓里?或者她知情,但另有打算?”
“这还待观察,不过鲁镇溟对韦丝卿要做的事并不完全赞同。”木衿想起白天鲁镇溟那副忧思的表情,以及她问“可是那样的话,这船的人都会死的”时的急切,“或许可以从鲁镇溟这里入手。”
“那就交给师妹了。”常水白发了个笑嘻嘻的小白鸽,“就当旅途中解解闷。反正有师妹在,翻不出什么浪花。”
木衿不由笑了起来。她想起正事,又补了一句:“白喙鹫群的事,常师兄还得多留意。半月后的事,现在准备还来得及。”
“放心,这事不难解决。”常水白语气轻松,“不过不得不说,他们也太不把万象森罗当回事了。好歹也找点比较厉害的妖兽啊,白喙鹫,这种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
木衿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常水白嘴上说得轻巧,心里肯定已经有了安排。她不需要多问,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常水白说要去处理一些文件,便断了联系。木衿收起灵机,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巨船的引擎声低沉而均匀,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摇篮曲。她闭上眼,将灵气缓缓散出,覆盖了整艘船舱。韦丝卿的房间安静无声,鲁镇溟的房间也安静无声。昌可翎和马宓的房间倒是有一点动静——是翻书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时间晃悠悠地度过了十天。
这十天里,木衿每日与韦丝卿、鲁镇溟一同行动,一起吃饭,一起在甲板上散步,偶尔去密室门口看一眼那些上了锁的箱子。她的话依旧不多,但和两人熟络了不少。韦丝卿叫她“万道友”时语气越来越自然,鲁镇溟偶尔会拍着她的肩膀哈哈大笑,说她“虽然话少,但人实在”。
木衿始终保持着那副愁苦的面容和低落的姿态,像一株不起眼的杂草,长在两人身边,不碍事,也不惹眼。
但在暗中,她一直在观察。
韦丝卿每日的行踪都很规律——早起,去食厅,去甲板走一圈,回房,下午再去密室查看,晚上偶尔找鲁镇溟聊天。她的举止依旧完美无瑕,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一面永远波澜不惊的湖水。
鲁镇溟则不同
她表面豪爽,大大咧咧,但木衿注意到,她一个人时总是会去船尾。不是去吹风,不是去看风景,倒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她会在船尾站很久,目光不时扫向天空,偶尔低头看看手腕上的一只旧镯子,神情带着几分焦灼。
木衿将这一切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这天下午,韦丝卿去找马宓“商讨事情”。木衿没有跟去,而是假装在走廊里闲逛。她透过灵气图景看见韦丝卿进了马宓的房间,门关上了,两人在里面说话,木衿没有细听。
然后她“不经意”地朝船尾走去。
船尾的风很大。巨船破开云浪,尾迹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痕迹,像一条蜿蜒的河流。鲁镇溟站在船舷边,双手撑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天空,神情专注。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独,像一座沉默的山。
木衿走近,脚步放得很轻。走到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鲁镇溟听见:“咦?鲁道友怎么在这?”
鲁镇溟的身体微微一僵。她转过头来,看见是木衿,神情先是紧绷了一瞬,随即舒展开来,露出那副惯常的豪爽笑容:“哈哈,万道友怎么来了?”
木衿走到她身边,也趴在栏杆上,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带着几分亲近,几分随意:“我来船尾吹吹风。”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侧头看着鲁镇溟,“刚刚在船舱里还见到韦道友和马道友提到鲁道友呢。不过,韦道友说你在房间休息,我就没去打扰你,没想到居然在船尾遇到了。”
说到最后,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的表情,像是在问:你不是在房间休息吗,怎么跑到船尾来了?
鲁镇溟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木衿注意到,她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她很快便接上了话,语气自然:“休息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就出来走走。没想到正好遇到万道友了。”
就在这时,一只木鸟从远处的云层中飞来。
那木鸟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褐色,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它飞得很稳,径直朝巨船飞来,最后落在了船尾的桅杆上,收拢翅膀,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件被人随手搁置的装饰品。
木衿露出好奇的表情,走上前去,仰头看着那只木鸟,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这是什么?居然能飞这么高。”
鲁镇溟没有跟上来。她站在原地,离木衿稍远一些,被木衿的身影挡住了视线。木衿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隐忍。
“应该是万象森罗的传信鸟。”鲁镇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故作轻松,“我拿去给他们管事吧。”
木衿转过身,手里已经多了一只木鸟,她刚才“好奇”地伸手把它从桅杆上取了下来。她捧着木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一脸不解地问:“是吗?不过为什么不通过灵机传递消息?灵机不是更方便吗?”
鲁镇溟一时语塞。
她不通过灵机传递消息,自然是怕消息被万象森罗的人窥探。可万象森罗的人不通过灵机传递消息,确实有些奇怪——堂堂万象森罗,放着好好的灵机不用,用一只木鸟?这说不过去。
木衿看着她的表情,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她把木鸟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鲁道友,这是你的吧?我感觉到上面有道友的气息。”
鲁镇溟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厉色转瞬即逝,快得像一道闪电。她接过木鸟,低头看了一眼,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木衿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真诚:“鲁道友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毕竟你和韦道友照顾我这些天,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鲁镇溟看着她,目光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