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拍品是一柄剑。剑身长约三尺,剑鞘为暗红色,是沉淀了许久的、近乎于黑的深红,像是干涸的血迹在岁月中慢慢氧化。鞘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几条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顺着剑鞘的弧线延展,像血管,又像树根。
女修将剑从鞘中抽出。
剑身出鞘的刹那,一道暗光从剑刃上掠过,像黑暗中闪过的一道闪电,剑身近乎于黑的深灰色,像夜色凝结成了固体。剑刃上没有反光,光线照在上面便被吸入,只留下一片幽暗。一股凛冽的煞气从剑身上散发出来,隔着一道光屏都能感受到那种冰冷刺骨的寒意。
台下有人低声惊呼,有人交头接耳。
女修将剑横在身前,让台下的每一处都能看清剑身的全貌。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握在暗色的剑柄上,对比鲜明。她开口,声音清脆,不疾不徐:“此剑名为‘万古’,三千年前由铸造大师许木庭锻造。虽不及许大师的第一神剑‘冰凌’,却有它独特的效果,足以在拍卖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木衿和常水白面前的光屏上浮现出了这柄剑的详细资料。画面清晰,文字工整,一字一句都经过精心雕琢。
常水白扫了一眼光屏,将资料念了出来:“万古剑,原名‘万骨剑’。”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微妙的意味,“相传,许木庭锻造此剑时,收集了数万人的脊骨,辅以深海寒铁、天外陨石等特殊材料,历经九九八十一年方才铸成。”
木衿的目光在“数万人脊骨”几个字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光屏上的信息继续滚动。常水白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如实念了出来:“持有此剑之人,若未得剑之认可,必会死状凄惨。死时,脊骨与剑一同消失,尸身化为枯骨,再无痕迹。”
“若是得到认可呢?”木衿问。
常水白将光屏往下拉了拉,继续念道:“若得万古剑认可,则对敌之时,凡被此剑所伤者,伤口极难愈合。轻者需静养百年方可痊愈,重者……”他顿了一下,“重者修为尽废,且伤处会留下无法消去的疤痕。即便痊愈,疤痕也永世不消。”
木衿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光屏上的剑身上。那柄暗灰色的长剑静静地悬浮在画面中,剑刃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像是一节一节的脊骨被压扁、拉长、熔铸在一起。那些纹路在暗光中微微起伏,仿佛还有生命残存。
常水白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对商品价值的敏锐判断:“这剑太邪性了。一般人不敢买,敢买的不一般。就看今天有没有识货的。”
展台上,女修已经将剑收回鞘中,双手捧着剑,面朝台下,笑容依旧温婉。男修接过了话头,声音沉稳:“万古剑,起拍价——三十万灵石。每次加价,不低于一万灵石。”
台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举牌。
“三十一万。”
“三十二万。”
“三十五万。”
价格在缓慢但坚定地攀升。常水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起,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木衿没有再看光屏上的竞价,目光落在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峦上。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灵灯燃烧后淡淡的香气。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
常水白没有继续关注光屏上的竞价,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偏头看向木衿,语气随意了些:“对了,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传说。”
木衿端着茶杯,抬眼看他。
“许木庭练剑之前,据说就是拿了一块粗剑胚,杀了人之后抽出对方脊骨。”常水白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讲一个不宜张扬的秘闻,“后来她铸剑的路子就偏了。有人说她是为了追求极致的锋利,有人说她是在寻找某种特殊的材料,还有人说她根本就是入了魔。”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光屏上那柄暗灰色的剑,“所以这剑上冤魂众多,煞气这么重,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木衿将目光转向光屏。画面中的万古剑静静地悬浮着,暗光流转,煞气逼人。她的目光在那暗色的剑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若是如此,那么剑上那么浓的煞气也说得通。”
“是啊。”常水白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但是,就我们万象森罗得到的资料来看,许木庭并非滥杀之人。她一生醉心铸器,性格孤僻,但行事有度。即使再痴迷铸造,也不会疯魔到去屠杀数万人取骨。我们经手的她其他铸造品,也能佐证这一点。”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短匕,递到木衿面前。
那匕首很短,只有成人手掌的长度,刀鞘是深棕色的皮革,没有花纹,用久了磨得发亮。木衿接过,拔出匕首。刀身窄而直,材质是某种青灰色的金属,表面没有光泽,却隐隐透着一股温润的气息。刀刃锋利,但锋芒内敛,不张扬,不凌厉。她用灵气探查了一番,闭眼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点了点头。
“此人为人清正,并非屠杀数万人的气息。”木衿将匕首递还给常水白,语气笃定,“不过,那把万古剑也确实出自她手。无论是铸造手法、材料配比,还是剑身上残留的灵力印记,都指向许木庭。”
常水白接过匕首,收入袖中,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在光屏上游移。他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商人推演案情的狡黠:“我觉得,可能是这样的,有人在某处屠杀了一整座城池的人,抽了数万人的脊骨,然后将材料全部交给许木庭,请她帮忙铸造。许木庭不知内情,或者即便知了,也被蒙骗,以为那些骨头是从古战场中挖出来的遗骸。她便接了这个活,用这些材料铸成了万古剑。”他看向木衿,“木师妹,你觉得这个说法合理吗?”
木衿认真思索了一番,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一部分道理。”她说,“不过我倒觉得,许木庭定然是知情者,她应该并不在意材料的来源,相反,这些材料还能让她完成一些本不可能做的实验。”
常水白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露台外的夜空。山谷中的灵灯将拍卖会场照得通明,远处隐约传来竞价的声音,这里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可惜了。许木庭大师如今不在此界,也无法求证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几分无奈。沉默了片刻,他又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走到露台边,双手撑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展台。
光屏上的竞价还在继续,价格已经从三十万攀升到了五十多万。一柄来历不明、煞气逼人、还带着数万人脊骨传说的剑,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争抢。
木衿见常水白望着露台外的夜色发呆,思绪显然还停留在许木庭铸剑的种种猜测上,便抬手指了指光屏中看台上的一个身影。
“场中除了此人,其他人无法驾驭此剑。”
常水白回过神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光屏的画面被拉近,锁定在看台偏左的一个座位上。那是一个青年模样的修士,穿着半旧的深色法袍,容貌寻常,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厮杀才会有的凌厉。他的气息有些混乱,灵力的流转也不够圆融,像是体内积压了太多东西,却找不到疏通的方式。
“师妹何出此言?”常水白问。
木衿的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语气平淡:“此人应该是统御战场的将军。我记得离明洲战火仍存,他应该是离明洲的人。杀生数目,不比你说的传闻少。如今气息混乱,也是因为没有可以疏导的方法。若是有了此剑,能压住剑的意志,也能调理自身。”
常水白认真看了看光屏上那张面孔,又低头在手中的玉简上查了查,抬起头时,眼中带着几分惊讶:“哦,他确实是离明洲的人。离明洲北境那位常胜将军,姓韩,据说手下兵马十万,镇守边关数百年,杀敌无数。没想到他也来了。”
木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竞拍已至尾声。价格从五十多万一路攀升,在六十万的关口上,只剩下两个人还在争夺。一个是那位韩将军,另一个是坐在贵宾席上的修士,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法袍的料子极好,出手也阔绰,加价从不犹豫。韩将军每次加价都比他慢一拍,像是在咬牙硬撑。
“六十三万。”韩将军举牌。
“六十五万。”贵宾席上的修士不紧不慢地跟上。
韩将军沉默了几息,再次举牌:“六十八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