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文在休息区坐了快一个小时,柴小云和江珂才先后被工作人员扶出来。
说“扶”都是客气的——柴小云几乎是瘫在工作人员身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步三晃。江珂也好不到哪去,脸色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至少还能自己走。
“我的天……”柴小云被放到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眼睛半睁半闭,“我是不是被人揍了……浑身疼……”
米文递过去一杯水:“你们玩了多久?”
工作人员在旁边回答:“两位的体验时长分别是九十三分钟和八十七分钟,都属于深度沉浸状态,出现轻微的肌肉疲劳是正常现象。”
九十三分钟。八十七分钟。
米文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她只玩了七分钟。
柴小云灌了半杯水,终于缓过来一点,眼睛慢慢有了焦距。她看着米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神突然定住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困惑的东西,又像是努力回忆什么却想不起来。
“小云?”米文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柴小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我……”她的声音发抖,“我想起来了……我在游戏里……杀了一个人……”
米文愣住了。
柴小云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那个人……是江珂……”
空气突然安静了。
米文转头看向江珂。江珂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表情有些古怪。
“我也梦到你了。”江珂说,声音很平,“但是……我好像忘记了。”
“忘记了?”柴小云瞪着她,“你怎么能忘记?我杀你啊!我用剑刺进你胸口!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她松开米文的手,抱住自己的头,“我现在还能感觉到剑柄在手里的触感……还有血……热的……”
“可我不记得。”江珂打断她,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烦躁,“我只记得我梦到你了,但梦到什么……想不起来。”
两人面面相觑,都想不起更多细节。
米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柴小云的恐惧是真的——她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不像装的。但江珂的反应……太淡了。淡得不正常。
“你们玩的什么身份?”米文问。
柴小云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最后那一剑……”
江珂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好像是个公主。”
“公主?”柴小云抬头看她,“什么公主?”
“不记得了。”江珂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只记得有人保护我……但那个人是谁,想不起来。”
米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保护公主的人——骑士。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超越”时,也是公主。那个叛变的公爵,那个警告她的声音。她也记不清细节,但她记得有人说过一句话——“我是你的锚点”。
“你们有没有听到过一个声音?”米文问,“一个……不像是系统,像是真人的声音?”
柴小云和江珂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米文沉默了。
她挽起袖子,看自己的手腕。那个针眼还在,淡得几乎看不清,但凑近了还是能发现——一个小小的红点,边缘有一圈极浅的青紫。
张大爷死的时候,手腕上也有这个。
一模一样。
“米文?”江珂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手上怎么了?”
米文下意识把手缩回去:“没什么。”
江珂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米文读不懂的东西。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柴小云都注意到了。
“你们俩干嘛呢?”柴小云揉着太阳穴,“我还在崩溃呢,你们能不能先关心一下我?”
江珂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米文也移开视线,心里却莫名有点乱。
三个人在休息区又待了半个小时,柴小云总算缓过来了。她拉着米文非要吃火锅,说“压压惊”,米文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去。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柴小云点了一堆菜,一边涮一边念叨游戏里的细节,但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剑,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算了,不想了。”她把一片毛肚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反正就是游戏嘛,又不是真的。”
米文看着她,突然问:“小云,你怎么搞到内测名额的?”
柴小云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江珂:“她搞的啊。”
米文转向江珂。
江珂正在涮一片牛肉,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察觉到米文的目光,她抬起头,笑了笑:“我认识一个朋友,在游戏公司上班。”
“什么公司?”
“忘了名字了。”江珂把涮好的牛肉放到米文碗里,“你尝尝这个,挺嫩的。”
米文盯着碗里的牛肉,没有动。
她想起张大爷死的时候,手腕上那个针眼。想起那条消失的短信。想起那个在葬礼上递名片的男人。
还有那个银衣人,在人群里朝她摇头。
所有的线索都在告诉她,这个游戏有问题。柴小云的表现也有问题——她太兴奋了,太积极了,像是迫不及待要把米文拉进来。
但江珂呢?
米文抬头看江珂。江珂正在低头吃菜,侧脸在火锅的热气里有些模糊。她从小和江珂一起长大,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害人的人。可刚才在休息区,她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米文?”柴小云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你想什么呢?肉都要煮老了。”
米文回过神,低头吃肉。
一顿饭吃到快八点,柴小云才舍得散场。三个人走出火锅店,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游乐城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整个区域照得五光十色。
“我送你们回去吧。”江珂说。
“不用,”米文摇头,“我自己坐飞行器就行。”
“我送你。”江珂的语气难得强硬,但说完又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太直接了,加了一句,“太晚了,不安全。”
柴小云在旁边眨眨眼,看看江珂,又看看米文,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行行行,那你送她,我自己回。”
她冲米文挥挥手,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不像刚玩完游戏的人。
米文看着她消失在人流里,心里那丝奇怪的感觉又浮起来。
“走吧。”江珂说。
两个人往飞行器站点走。游乐城的夜晚比白天还热闹,到处都是年轻人,笑声、音乐声、各种电子音效混成一片。米文和江珂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江珂突然开口:“你今天……在游戏里遇到什么了?”
米文脚步顿了顿:“没什么,刚进去就被弹出来了。”
“真的?”
“真的。”
江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手腕上那个……不是蚊子咬的吧?”
米文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她没想到江珂注意到了。
“是针眼。”江珂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也有。”
米文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江珂也停下来,站在霓虹灯下,脸被彩色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她挽起袖子,露出左手腕——内侧的位置,有一个淡红色的点,和米文的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有的?”米文问。
“第一次玩‘超越’之后。”江珂放下袖子,“我以为只是打针留下的,没在意。但你刚才一直在看手腕……我就想起来了。”
米文盯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江珂也有针眼。江珂也玩“超越”。江珂今天在游戏里待了八十七分钟,出来之后却什么都不记得。
“你刚才在休息区说,你梦到小云但忘了。”米文问,“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