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目光不是随便瞥一眼的看。是专注的,持续的,像狙击手在瞄准镜里跟踪目标。他们的身体没有转动,头也没有偏,但眼睛在动——从米文移到江珂,从江珂移到柴小云,然后回到米文。
米文感觉自己的汗毛竖起来了。
“走吧。”江珂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米文还没反应过来,江珂已经拉住她的手腕,往出口走。柴小云跟在后面,还在翻看刚才拍的照片,完全没察觉异常。
走了几步,米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还在原地。但其中那个女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在确认她们走了。然后她举起手腕,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什么。
米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们穿过第三道气密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走廊里的温度回升了,模拟日光也调回了正常的亮度,但米文还是觉得冷。
“刚才那几个——”她开口。
“我知道。”江珂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别在这里说。”
三个人一路沉默,穿过第二道门、第一道门,回到离区的走廊。走廊里空荡荡的,远处的拐角站着一个黑衣安保人员,但这次不是三个,是一个。
米文注意到,那个人的站姿和观景台上的一模一样——笔直,双手交叠,目光平视前方,但瞳孔在缓慢移动,扫描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她们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通道。通道里没有人,只有她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终于,拐过一个弯,那些黑衣人的视线被墙壁挡住了。
柴小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的天……那些人是谁啊?气场也太强了,我都不敢大声喘气。”
“九人会议的安保。”米文说。
“九人会议?”柴小云瞪大眼睛,“就是那个……最高决策机构?”
“对。”
“他们来基地干什么?”
米文摇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些人不是来观光的。观景台上那些精密的站位,那种专业的监视方式,还有那个女安保对着通讯器低语的动作——
他们是在找人。或者,在等人。
“米文。”
江珂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站在通道的拐角处,回头看着米文。表情很平静,但米文能看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是警惕,是紧张,是某种……保护欲。
“这几天,”江珂说,“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米文看着她:“你知道了什么?”
江珂沉默了一会儿。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但我相信我的直觉。”
米文想追问。她想问你的直觉告诉了你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说一半留一半?你昨晚说的那些话——保护我,记住你,任务——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江珂已经转身往前走。她的背影在走廊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扎得整齐的马尾,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应对什么。
米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十岁,江珂十一岁。两个人是邻居,每天一起上学放学。有一次她被人欺负,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抢她的书包,扔来扔去地取乐。她追着跑,怎么也抢不到,急得快哭了。
然后江珂冲了过来。
她记得江珂当时的表情——抿着嘴,眼睛瞪得很大,整个人像一只护崽的猫。江珂冲上去和那几个男生扭打在一起,最后被推倒在地,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后来她问江珂:“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珂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
从那以后,米文就觉得,有江珂在的地方,是安全的。
但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
不是因为江珂不可信。是因为……有些事情,可能连江珂自己都控制不了。那些针眼,那些植入的记忆,那个“任务”——如果江珂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她,那个被洗脑的、被植入指令的她——
那真正的江珂,还能保护她多久?
“米文?”柴小云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发什么呆呢?走了。”
米文回过神,发现江珂已经走到通道尽头,正停下来等她们。
她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走到江珂身边的时候,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直觉……是什么?”
江珂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像闪电,但米文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东西——是坚定,是承诺,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直觉告诉我,”江珂说,“那些人在等你。”
米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我?”
“嗯。”江珂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他们在等你做某件事。或者——在等你犯错。”
柴小云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等我犯错?我犯什么错?我就拍了几张照片……”
“不是说你。”江珂的声音很平静,“是说米文。”
米文感觉后背发凉。她想起张大爷临死前恐惧的眼神,想起那条消失的短信“别玩超越”,想起葬礼上递名片的男人,想起飞行器上那个中年男人背包里掉出的黑色卡片。
所有人都在等她。
等她自己走进那个陷阱。
“江珂。”她突然开口。
“嗯?”
“你昨晚……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江珂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米文一直在注意她,根本不会发现。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她说。
米文盯着她的背影。
她在说谎。她知道江珂在说谎——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破绽,而是因为太了解她了。江珂说谎的时候,左手的食指会轻轻敲膝盖。现在,她的左手插在口袋里,看不到。
但她走路的姿势变了。肩膀绷得更紧,脚步更快,像在逃避什么。
米文没有追问。
她只是跟在江珂后面,走过空旷的走廊,走过那些关着门的店铺,走过偶尔经过的、低头匆匆行走的工作人员。
窗外的模拟日光开始调到黄昏模式,光线从明亮渐渐变成暖黄。走廊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分开、又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