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台在基地的最外层,要穿过三道气密门才能到达。
米文走在前面,江珂落后半步,柴小云跟在最后面,还在叽叽喳喳说着昨晚游戏里的“隐藏副本”。她的声音在金属走廊里回荡,撞上冰冷的墙壁,又弹回来,变成模糊的回音。
第一道气密门。米文把掌心按在识别面板上,绿灯亮起,门滑开。穿过门的时候,她感觉气压微微变化,耳膜鼓了一下,像飞行器降落时的感觉。走廊里的模拟日光暗了一档,换成了更冷、更白的光线,像手术室的灯。
第二道门。这里的温度明显降低了,空调系统发出更大的嗡鸣声,呼出的气能看到淡淡的白雾。柴小云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胳膊:“怎么这么冷?”江珂没说话,只是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拉了拉。
第三道门。这道门和前面两道不一样——更厚,更重,表面是磨砂金属,没有任何窗户。门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看到她们过来,面无表情地点头,然后按下一个按钮。
门开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太空特有的、冰冷的、什么都没有的味道。米文下意识眯起眼睛,然后——
她看到了观景台。
巨大的半球形穹顶,完全透明,没有任何支撑结构,像一只倒扣的玻璃碗。穹顶外面是太空——纯粹的、绝对的黑暗,没有大气层的散射,没有云层的遮挡,星星直接裸露在那里,冷冽,尖锐,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
穹顶下面是一个宽阔的平台,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地板,每隔几米就有一圈淡蓝色的安全灯,在黑暗中画出柔和的轮廓。平台的边缘是一圈半透明的护栏,齐腰高,摸上去冰凉。
平时这里挤满了人——游客、工作人员、偶尔来放松的宇航员。星空族喜欢来这里看地球,看星星,看偶尔驶过的飞船。有时候会有情侣依偎在角落,指着某个星座轻声说话。有时候会有孩子跑来跑去,被家长呵斥着不要靠近护栏。
但今天,这里空空荡荡。
整个观景台只有零星几个人。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技术员蹲在角落检查设备,背对着她们。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休息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哇……”柴小云已经冲到护栏边,把通讯器贴在透明穹顶上疯狂拍照,“太美了!我要发朋友圈!配什么文案好?‘我在太空想你’?太肉麻了。‘地球你好吗’?太矫情了……”
米文没听进去。她慢慢走到护栏边,手搭上去,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进来。
地球就在那里。
一颗蓝色的球,悬浮在黑暗里。从这儿看,它不大,大概一个拳头就能挡住。云层在表面缓慢流动,像某种活的皮肤。海洋的颜色比记忆里深——不是卫星图上那种明亮的蓝,是更深、更沉的蓝,像墨,像深不见底的水潭。
她昨天还在那里。在爷爷奶奶家吃红烧肉,在巷口晒太阳,在张大爷的门前站着,听他最后说那些话。
现在她在这里。几百公里之外。隔着真空,隔着大气层,隔着所有她熟悉的东西。
“想家了?”江珂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米文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可能想,也可能不想。”
她说的是实话。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地面上的那些东西——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墙头的花猫,奶奶做的腌萝卜——它们是真的吗?张大爷是真的死了吗?父母是真的失踪了二十五年吗?
“毕竟刚上来没多久。”她补了一句,声音干巴巴的。
江珂没有接话。她站在米文旁边,一只手搭在护栏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说,”米文突然开口,“从这儿看地球,能看到地面上的东西吗?”
“不能。”江珂说,“分辨率不够。”
“我知道。就是……随便问问。”
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米文又说,“有一次在厂房里玩晚了,天黑了找不到路。你拉着我的手说‘别怕,跟我走’。”
江珂没说话。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你在,就没什么好怕的。”米文顿了顿,“现在……现在我觉得,有些事情,可能比怕更复杂。”
她没看江珂,但她能感觉到江珂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很轻,像羽毛。
“米文。”江珂开口。
“嗯?”
“你害怕吗?”
米文想了想。
“怕。”她说,“但怕的不是游戏,不是针眼,不是那些黑衣人的监视。我怕的是——”她停了一下,“我怕我连自己在怕什么都不知道。”
江珂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握了一下米文搭在护栏上的手,然后松开。那触感很短暂,像蜻蜓点水,但米文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温度,在冰凉的金属护栏上,格外清晰。
“你们俩在那儿干嘛呢!”柴小云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快来拍照!这个角度绝了!地球正好在穹顶正中间,像——像什么来着,像——”
“像一只眼睛。”江珂说。
米文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江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米文总觉得那句话有什么深意。
“对!像眼睛!”柴小云已经跑过来,把通讯器塞到米文手里,“快给我拍一张!我要发给周婶看,让她羡慕死!”
米文接过通讯器,透过取景框看着柴小云。柴小云站在护栏边,张开双臂,身后是地球,是星空,是无边的黑暗。她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完全不像知道针眼、重生、复制品这些事的人。
米文按下快门。
“再来一张!换个姿势!”柴小云换了个侧身,手托着下巴,做出沉思的表情,“这张我要配文案:‘仰望星空,脚踏实地’——是不是很有深度?”
米文没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有深度了?”
“我一直有深度!只是深藏不露!”柴小云跑过来看照片,满意地点点头,“还行,把我拍得挺瘦的。来来来,该你们了。”
她把通讯器抢过去,推着米文和江珂站到一起。
“靠近一点!别跟陌生人似的!你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
米文被推到江珂旁边,肩膀差点碰到她的手臂。江珂没动,只是稍微侧了侧身,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点。
柴小云举着通讯器,退后几步,眯起一只眼睛对焦。
“好——别动——我说三二一——”
“等一下。”米文突然说。
“怎么了?”
“你刚才说,在游戏里看到的那个实验室,罐子里泡着的东西……像人形?”
柴小云放下通讯器,表情认真起来:“对。蜷缩着,像婴儿在妈妈肚子里。淡蓝色的液体,看不清脸。但那个女人的眼神……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想不起来了。”柴小云摇头,“就是那种感觉——明明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像做了一个梦,醒来只记得梦里有人,但不记得长什么样。”
米文感觉后背发凉。那种感觉她懂——在“超越”的白色空间里,那个声音说“她不能来这里”的时候,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声音很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拍不拍了?”柴小云举起通讯器。
“拍。”江珂说。
“三——二——一——”
快门声。
米文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她只记得,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她的余光扫到了角落里的那三个黑衣人。
他们没动,但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