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文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模拟日光已经彻底调到夜间模式。走廊里的壁灯一盏盏暗下去,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应急灯还亮着,在金属地板上投下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
她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外的星光透过观景窗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痕。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后背靠上墙壁,两条腿伸直搭在床沿上。
通讯器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江珂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晚上来找我。有事跟你说。”
米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屏幕上方的发送时间是19:47,现在是20:03。她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通讯器,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和江珂的对话。公测版,内测版,镜界的真实,藏在游戏里的答案。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砸进她脑子里,溅起水花,荡开涟漪。她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但它们太碎了,碎到她连边缘都摸不到。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还在,形状和昨晚一模一样。她突然想起老城区巷口那只花猫,想起它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想起它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那只猫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从来没有给它取过名字。它只是一只猫,趴在墙头,晒太阳,打盹,偶尔看她一眼。她以为它会一直在那里,每次回地面都能看到。但现在她不确定了。下次回去,它还在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通讯器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还是江珂:
“现在过来吧。”
米文坐起来,把通讯器塞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应急灯的光线昏黄而微弱,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
她走到江珂的房间门口,按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江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了一些。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米文注意到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熬夜熬到很晚、脑子还在高速运转的亮。
“进来。”江珂侧身让她进门。
米文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江珂关上门,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两个水杯,都已经倒了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旁边的老式通讯器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小字,米文没看清是什么,江珂已经伸手把它翻了过去。
“喝点水。”江珂把一个水杯推到她面前。
米文接过来,握在手里。水是温的,不烫手,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就是水。
江珂也在喝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星光安静地洒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光带边缘有一圈模糊的蓝色,那是地球的反射光。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江珂放下水杯,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吗?”她问。
米文摇头。
江珂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米文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像湖面,看起来光滑如镜,但底下有鱼在游。
“明天就要进去了。”江珂说,“有些事,我想在你进去之前告诉你。”
“什么事?”
江珂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米文。窗外的星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灰色的毛衣染成银白色。她的背影在星光下显得很单薄,肩膀微微前倾,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她问,声音很轻。
米文愣了一下:“什么事?”
“厂房。”江珂说,“那个废弃的厂房。我们三个在那儿搭小屋、藏宝藏、画土豆小人。”
米文突然有点紧张了,点头说:“记得。”
“你画的那个小人,小云说你画得像土豆。”江珂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生气了,追着她跑了好远。最后你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坐在地上哭。我跑过去看,你的膝盖上全是血。”
米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右膝盖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已经很多年了,淡得快看不清。她摸了摸那道疤痕,皮肤是光滑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你帮我贴了创可贴。”她说,“粉红色的,上面有小兔子。”
“你还记得!”江珂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有些兴奋。
“当然记得。”米文说,“那是你最喜欢的创可贴,我用了之后你心疼了好几天。”
江珂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动的那种,是眼睛里也有光的那种。但那光很快就暗下去了,像流星,闪了一下就没了。
“那之后呢?”她问。
“什么之后?”
“我帮你贴了创可贴之后。”江珂说,“你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米文想了想。
“后来……后来小云拉我们去吃冰棍。然后天黑了,我们就回家了。”她顿了顿,“怎么了?”
江珂没有回答。她走回桌边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水杯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米文,”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三个人里,只有我去了地面?”
米文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小时候,她们三个一起在巷子里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玩,一起在那个废弃的厂房里度过无数个下午。然后有一天,江珂走了。去了地面。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后。
“你搬家了。”米文说。
“对。”江珂点头,“我搬家了。但你知不知道,我搬去哪儿了?”
米文摇头。
“科技城。”江珂说,“我搬去了科技城。”
米文愣住了,科技城。悬浮在城市上空的那些金属建筑,科技人的聚居地,分子料理和数字化生活的地方。她从来没有去过科技城,只知道它悬浮在老城区的上空,每天都能看到它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朱鑫就是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
“你在科技城待了多久?”她问。
“三年。”江珂说,“整整三年。”
“三年……”米文重复了一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江珂离开的时候,她们大概十二岁。回来的时候,十五岁。十五岁的江珂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总是一个人待着。她以为是青春期,以为过一阵子就好了。
但江珂没有好,她只是学会了假装。
“那三年里,”米文问,“你做了什么?”
江珂沉默了没有说话。
窗外的星光继续洒进来。远处,一艘运输船驶过,紫色的尾焰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光痕划过观景窗,在房间里投下短暂的光影,又在下一秒消失。
米文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的星空。地球在远处,安静地悬浮在黑暗里。
“我不管你脑子里有什么。”米文说,“我不管你有什么任务,有什么指令。我只知道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