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的形状在星光下忽明忽暗,像要跳下来,又像要融进黑暗里。她想着明天的事,想着江珂说的那些话,想着那四个针眼排成一排的样子,想着她说“我在里面好像遇到你了”时的眼神。然后意识就模糊了,像沉入一片温暖的海水,没有梦,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她是被通讯器的震动吵醒的。窗外模拟日光还没亮起来,观景窗外面是纯粹的黑暗,星星像碎钻一样嵌在黑色绒布上。她摸过通讯器看了一眼——六点整。一条未读消息,江珂发的:“醒了?”
米文回了一个字:“嗯。”
“收拾好就出来。我在门口。”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像真空。窗外的星光洒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冷冽的,没有温度。她盯着那道白光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打了个激灵。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黑眼圈,但精神还好。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银白色的金属盒——8号计划的纪念盒,她爸妈留下的。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沉甸甸的。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放回桌上,现在还打不开。也许进去了之后就能打开了。
米文拉开门。
江珂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米文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比自己的还深。看到米文出来,她站直了身体,目光在米文脸上停了一瞬。
“没睡好?”她问。
“还行。”米文说,“你呢?”
江珂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走。米文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走廊里的模拟日光还没启动,只有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线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走廊里空荡荡的,比前几天更空。米文注意到休息区的自动贩卖机屏幕是黑的,旁边的桌椅被整齐地码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办公区的门都关着,窗户是黑的,门上的识别面板没有亮灯,显示“离线”状态。整个离区像一台已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指示灯都灭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只剩下金属骨架在太空里漂浮。
“人越来越少了。”米文说。
“调走了。”江珂的声音很平,“上周还有三十几个,这周只剩十几个了。”
“调去哪儿?”
“不知道。没人知道。”江珂顿了顿,“但听说——是最高层的命令。”
米文的心跳漏了一拍,最高层,又是九人会议···。他们调走基地的人,是想做什么?是在清场?还是在准备什么?她想起昨天那两个特使,想起他们领口上的“8”字徽章,想起他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她加快脚步,跟上江珂。
两个人穿过离区的走廊,经过那些关着门的店铺和贴着封条的房间。模拟日光开始启动了,光线从暗到亮,慢慢铺满整个通道。但那种亮不是温暖的,是冷白色的,像手术室的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也让每一个空荡荡的角落显得更空。
她们走到柴小云的房间门口,江珂按了门铃。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柴小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脸上带着一种亢奋的、有点过头的笑容。
“走走走!”她喊了一声,转身冲回房间拿了一个小背包,三秒钟后又冲出来,“我昨晚兴奋得一晚上没睡!你们知道吗,我查了一晚上的攻略——虽然内测版没有攻略,但我还是查了!网上说内测版的世界是随机的,每个人进去都不一样,但意识同步度高的人会被分配到相近的区域。所以我们要想同一件事,同一个画面——”
“厂房。”米文说。
“对!厂房!”柴小云眼睛亮了,“墙上的粉笔画!三个土豆小人!”
朱鑫从她身后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米文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着——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她看了米文一眼,点了点头。米文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那种默契还在。
四个人往引擎区走,走廊里的模拟日光越来越亮,但通道里没有人。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声。整个基地像一座空城,只有她们四个人在走。
“好安静。”柴小云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平时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有人去食堂吃早饭吗?”
“调走了。”朱鑫说。
“都调走了?一个都不剩?”
“离区还剩十几个。”江珂说,“乾区多一些,大概二十几个。坤区和坎区也差不多。”
“那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人……”柴小云掰着手指算,“以前可是有好几百人的……”
没有人接话,四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乾区和离区的交界处,进入那条更宽阔的通道。穹顶更高了,管道更粗了,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臭氧味道。米文抬头看,穹顶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巨大的通风口,里面吹出强劲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但那些通风口的声音比以前大了——没有人维护,机器在独自运转,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自言自语。
她们走到引擎区的时候,米文又看到了那个巨大的反应堆。它还在运转,低频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震得人头皮发麻。反应堆周围的防护罩里,空间还在扭曲,像透过火焰看东西的那种扭曲,永不停歇。但周围没有人。那些密密麻麻的仪表盘还在跳动,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闪烁,指针在刻度之间摆动,但没有人看它们。它们只是在运转,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像一颗还在跳动但主人已经死去的心脏。
“走吧。”江珂说。
四个人绕过反应堆,往引擎区的深处走,通道变窄了,穹顶也变低了,空气里臭氧的味道更浓了。米文抬头看,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仪表盘,指针在刻度之间摆动,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但那些仪表盘下面,原本应该有工程师坐着的椅子是空的,桌上还有喝了一半的水杯,水杯里的水已经蒸发干了,杯底有一层白色的水垢。
他们走得很慢,耳朵里净是脚步的回声。
通道的尽头是那道厚重的隔离门。门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看到她们过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江珂把那张银色卡片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来,在识别面板上刷了一下,面板上跳出一行绿字:“权限通过。通行人数:4。”他把卡片还给江珂,按下一个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