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门后面是那条窄通道，只有两米宽。通道的两侧是一排排的接入舱——银白色的，半人高，边缘有淡蓝色的指示灯。舱体沿着墙壁排列，每隔两米一个，一直延伸到通道的尽头。米文数了一下，二十个。二十个接入舱，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二十具等待被打开的棺材···指示灯在缓慢明灭，像某种生物在睡眠中呼吸。

四个人站在通道入口，谁都没说话。

柴小云攥着背包带子，手指捏得发白。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脸上那种亢奋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站在起跑线上、等待发令枪响时的紧张。朱鑫站在她旁边，后背挺得很直，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米文能看到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江珂站在最前面，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到了。”江珂说。

米文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最近的一个接入舱旁边。舱盖是闭合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的，有点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她伸出手，指尖触到舱盖。冰凉的。和那张黑色名片一样凉。

“等一下。”柴小云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抖，“进去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对一下暗号？”

“什么暗号？”米文问。

“就是——就是万一我们在里面走散了，或者认不出对方了，总得有个暗号吧？”柴小云的声音越来越小，“江珂不是说内测版的世界很大吗？万一我们被分到不同的地方……”

“不会的。”朱鑫说，“我们的意识同步度很高。”

“万一呢？”

朱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土豆小人。”

柴小云愣了一下。

“三个土豆小人手拉手。”朱鑫说，“如果我们在里面遇到了，就说‘三个土豆小人手拉手’。”

柴小云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红。她使劲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江珂：“你呢？你有什么要说的？”

江珂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星光透过穹顶洒进来，在通道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站在光影里，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

“我只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她说，“内测版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你在里面待一天，外面可能只过去一个小时。也可能反过来——你在里面待一个小时，外面已经过去了一天。没有人知道比例是多少，每次进去都不一样。”

柴小云的嘴张开了：“那万一我们出来的时候——”

“所以不管你在里面经历了什么，”江珂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不要慌，记住我们在外面等你，记住你是真实的。”

柴小云闭上了嘴，点了点头。朱鑫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米文看着她们三个，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们在厂房里玩捉迷藏，天黑了，她找不到路，蹲在角落里哭。然后江珂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别怕，跟我走。”现在，她们站在太空基地的接入舱前面，面前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未知的、没有地图的、没有退路的世界。但江珂还在。柴小云还在。朱鑫还在。

“还有一件事。”米文开口。三个人都看向她。“不管在里面看到什么——不管是我爸妈，还是你们的本体，还是另一个自己——不要相信。”

江珂看着她，朱鑫也看着她，柴小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米文说，“记住这句话！不管发生什么。”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柴小云伸出手，手掌朝下。朱鑫把手搭上去。米文把手搭在朱鑫手上。江珂最后一个，她的手覆上来的时候，米文能感觉到那四个针眼的痕迹，在掌心下，微微凸起。

“为了土豆小人。”柴小云说。

“为了土豆小人。”三个人一起说。

米文松开手，走到接入舱旁边。舱盖自动滑开，露出里面柔软的材质，贴合身体曲线，像一团云。她躺进去，舱壁内侧有一个小小的屏幕，显示着她的生命体征——心跳、血压、脑电波。心跳有点快，但正常。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舱盖缓缓合上。光线暗下来。她听到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舱内响起：“欢迎进入‘超越’。内测版接入准备就绪。请确认您的意识锚点。”

意识锚点。防止在镜界迷失的定位装置，通常由亲人或挚友担任。米文睁开眼睛，透过半透明的舱盖，看到旁边三个接入舱的指示灯在缓慢明灭。她想起江珂说过的话——“我在外面等你，不管多久。”她重新闭上眼睛。

“确认。”她说。

一股淡淡的香气涌入舱内。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味道。像太空，像真空，像什么都不存在的虚无。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坠入一片温暖的深海。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声音也渐渐远去。最后她听到的，不是系统的机械音，而是一个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