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消失了。
不是慢慢变弱的那种消失,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上一个字还在耳边回响,下一个字就没了。米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着。不是躺在接入舱里的那种感觉,是站着,脚下有地面,踩上去是实的,但那种实不像金属地板那么硬,也不像土地那么软。像踩在很厚的雪上,但脚不冷。她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脚下是白色的,往远处看也是白色的,四面八方全是白色的。没有边界,没有地平线,没有上下之分,她站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是又感觉周围塞满了东西···
“有人吗?”她的声音传出去,没有回音,不是被吸收了,是根本没有东西让声音弹回来,就像对着虚空喊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
她往前走,没有方向,她只是选了一个方向,迈开步子。走了大概一分钟,周围的白色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墙壁,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影子——她低头看自己的脚下,没有影子。她抬起手,手在,但手下面应该投在地上的阴影不在。这个空间里没有光,但什么都看得见。不是白天的那种亮,也不是黑夜的那种暗,是一种——没有来源的、无处不在的、没有温度的可见。
“有人吗?”她又问了一遍,这次等得更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在找什么?”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响起来的,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声音。米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是谁?”她问。
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你进来之前,他们没告诉你吗?”声音说,“内测版没有NPC···”
米文愣住了。NPC——游戏里的非玩家角色。公测版里有,城堡里的公爵、路边的商人、发布任务的NPC。但内测版没有!江珂说过,内测版没有剧情,没有角色,只有真实。
“那你是谁?”米文问。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是谁?”它反问。
米文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系统bug?镜界的意识?她爸妈?另一个自己?每一个都像,每一个都不像。
“我不知道。”她说。
声音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笑,像叹气,只是声调往上扬了一下。米文听到那个笑声,后背突然有点发凉。不是因为那个声音恐怖,是因为——那个笑声有点熟悉。她在哪里听过?想不起来了。像做了一个梦,醒来只记得梦里有人笑过,但不记得是谁。
“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声音说。
“什么意思?”米文接着就问。
“你在找答案。”
声音说。
“但你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进来之前,他们告诉你爸妈在里面,告诉你另一个你在里面,告诉你答案在里面。但没有人告诉你——你进来之后,要问什么问题。”
米文盯着眼前的白色,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那白色后面有东西在看她。不是眼睛,是一种——存在。像你站在黑暗的房间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房间里有另一个人。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的存在。现在就是这个感觉。这个空间里有东西。不是人,是东西。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米文问。
声音没有回答,白色的空间开始变化——不是变出什么东西,是白色本身变了。变得更白,白到刺眼。米文下意识闭上眼睛,但那种白透过了眼皮,还是能感觉到。然后白色突然暗下来,不是变黑了,是变浓了,浓到像雾,浓到米文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她伸出手,看不清手指。
“你知道吗,”声音又从她脑子里响起来,这次更近了,近到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说话,“你每次进来,都会忘记一些事。你以为是游戏的问题,是系统的bug,是镜界的规则,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什么?”
“如果不是游戏让你忘记的,是你自己。”
米文的瞳孔放大了,“我自己?”
“你不想记得。”声音说,“所以每次进来,你都自己把它们删了。不是系统,是你,你的意识在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声音沉默了很久。白雾慢慢散开,但不是变清晰了,是变成了一种……米文不知道该怎么说——像水,不是水的样子,是水的感觉。她站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她觉得自己在深海里。周围是水,透明的、冰冷的、没有浮力的水。她在下沉,但她没有动。脚下的地面还在,但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你见过她。”声音说。
“见过谁?”
“另一个你。”
米文的手指攥紧了。江珂说过,在游戏里见过另一个她。那个人更成熟,眼神更冷静,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她认识江珂,但江珂认不出她。
“那不是我。”米文说。
“为什么不是?”声音反问,“她长得和你一样,声音和你一样,记忆和你一样。她只是比你多活了几年,多经历了一些事,她不是另一个你,她是——你!!”
米文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只是还没走到那一步。”声音说,“但你会走到,等你走到的时候,你会变成她。她就是你。你们是同一个人。”
“那她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在怕她。”
米文愣住了。
“你怕看到她,怕知道未来的自己是什么样,你怕她告诉你,你爸妈回不来了。你怕她告诉你,张大爷是因为你死的,你怕她告诉你——”声音停顿了一下,“你怕她告诉你,江珂有一天会忘记你。”
米文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的,像有人把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上。
“你在说谎。”她说。
“你知道我没有。”
“你是谁?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声音没有回答,白雾又浓了一些,浓到米文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不是雾,是——手。很多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摸她的脸,摸她的头发,摸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