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回头看,只是拼命往前跑。紫色的天空在头顶旋转,那些扭曲的建筑轮廓从两侧飞速后退。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跑出大概两百米,崩塌停了。
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回头看去——身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坑,灰色的粉末还在坑底慢慢流动,像某种活的液体。坑的边缘很整齐,像被人用刀切出来的。
她站直身体,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她在基地受过训练,知道这种反应——当危险过去,身体会告诉你,刚才你差点死了。
她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数到第十次的时候,手不抖了。
她抬头看天空。紫色比刚才更深了,几乎是黑色。但光线还在,无处不在,没有来源。
她突然想起那个镜中女人。她的嘴唇动的那个词——“快跑”。
如果她没有跑呢?如果她蹲在镜子前面多看一秒,地面裂开的时候她还在上面,会怎样?会掉进那个坑里?掉进那些灰色的粉末里?掉进……
她不敢想。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这次她走得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脚下的地面还是灰色的,还是硬的,但她不确定它什么时候会再次变成粉末。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前方大概五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发光的球体,悬浮在离地面一米高的位置。不大,大概拳头大小,发出淡蓝色的光。那种蓝不是基地等离子体的蓝——那种蓝是冷的,是计算的,是精确到纳米波长的。这个蓝是活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生物在睡眠中发出的光。
米文慢慢走近,光球没有动,只是悬在那里,明灭着,像在等她。
她站在光球前面,伸出手,指尖离光球大概十厘米的时候,她停住了。她想起那个镜中女人,想起“快跑”,想起崩塌的地面。
但她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触到光球的瞬间,一股暖流从指尖涌上来,顺着手指、手腕、手臂,一直流到胸口。不是烫,是温的,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水,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全身。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响起来的。不是语言,是一种……感觉。像有人把一段记忆直接塞进她的意识里,没有经过耳朵,没有经过语言,直接进去了。
她看到了一个画面:一座城市,但不是人类的城市。没有楼房,没有街道,没有交通信号灯。只有无数的光球,大大小小,在空气中漂浮,像萤火虫,像星星,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呼吸。光球之间有无形的线连接着,那些线也在发光,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复杂的、美丽的网。
画面消失了。
米文睁开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发现自己蹲在地上,手指还触着那个光球。光球的蓝光比刚才暗了一些,明灭的频率也慢了一些,像耗尽了力气。
她缩回手,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不是因为害怕。
那个城市那些光球那些线。
那是镜界吗?是镜界的本来面目?还是镜界想让她看到的东西?
她站在原地,想了很久。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很模糊,但她听出来了——
“米文——”
是江珂的声音。
米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身,朝声音的方向跑去。紫色的天空在头顶旋转,灰色的地面在脚下延伸,那些扭曲的建筑轮廓从两侧掠过。她跑得很快,低重力让每一步都像在飞。
“江珂——”她喊。
“米文——”声音又传来,比刚才近了一些。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跳着往前。远处,灰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但那个轮廓她认得——肩膀的弧度,站立的姿态,微微前倾的身体——
“江珂!”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个人影也朝她跑过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米文停住了。
那个人不是江珂。
是她的妈妈。
米文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那张她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的脸,那张在录像里说过话的脸,那张她在梦里模模糊糊看到过的脸。现在就在她面前,不到三米远,活生生的,站在这片紫色的天空下面。
“小文。”女人开口,声音和录像里一模一样,沙哑的,温柔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疲惫。
米文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
她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停住了,他想起了爷爷一直交代的事情,她有点警觉起来。就在她停下脚步的这一刻,眼前的画面像烟雾一样散去,刚才看到的、快要接近的东西,慢慢不见了,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