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了眼睛,脑袋像针扎地一样疼,极致的痛苦,让她又紧接着闭上了双眼,缓了好久之后,这才有时间再次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
不是黎明前的深紫,不是黄昏时的淡紫,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紫色——像有人把一整片天空浸在颜料里,浸得太久,颜色渗进了每一寸空间。她躺在地上,盯着那片紫色看了三秒,才意识到自己是醒着的。
地面是硬的,她用手撑着坐起来,掌心触到的是粗糙的、带着细碎颗粒的表面。低头看——灰色的,不是水泥的灰,不是金属的灰,是一种……死寂的灰。像什么东西烧了很久,烧到最后,所有的颜色都烧没了,只剩下这种灰。
她捂着脑袋站了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她动作快了,是重力变小了。她只是正常地起身,身体却往上弹了一下,差点跳起来。她稳住脚跟,环顾四周。
远处是建筑,说不上是“建筑”——没有墙壁,没有窗户,没有屋顶。只有一些扭曲的、歪斜的轮廓,像被大火烧过的钢架,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留下的骨骼。它们从灰色的地面上拔地而起,最高的那个大概有十几米,顶端弯成一个钩子,指向天空。天空是紫色的,那些轮廓嵌在紫色里,像伤口一样。
米文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没有江珂、没有柴小云、没有朱鑫。只有她一个人,站在一片陌生的、死寂的、紫色的天空下面。
“江珂?”她喊了一声。
声音传出去,过了两秒才听到回音。不是正常的回音——正常的回音是声音撞上墙壁弹回来,有方向,有层次。这个回音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回来的,像她的声音被这片空间吞进去,嚼了嚼,又吐出来。
“江珂——”她又喊了一次,这次更大声,因此脑袋都针扎一样疼了一下。
可是回音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浑浊的音团,慢慢消散,没有人回答。
她开始走,没有方向,只是选了一个方向,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她发现自己的步伐很轻,每一步都比她预期的远,像踩在月球上,那种感觉,每一步都像在飘。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跳着往前走。灰色的地面在脚下延伸,那些扭曲的建筑轮廓越来越近。走到最近的一个旁边,她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
表面是凉的,但不是金属的凉,是石头被晒了一天、晚上温度降下来之后的凉。表面有纹路,像树皮,又像鳞片,她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实心的。
不是人类造的东西。
她在基地见过无数种合金、复合材料、3D打印构件,没有一种长这样。这个东西的形态不是设计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珊瑚,像骨头,像某种从地面里伸出来的、已经死去的手。
她缩回手,继续往前走,此时过了一点时间,脑袋没有那么疼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天空的颜色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变深的——从淡紫变成茄紫,从茄紫变成近乎黑色的深紫。她抬头看,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任何光源。但光线就是存在,无处不在,没有方向,没有温度。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里没有影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下——什么都没有,她的脚踩在灰色的地面上,但脚边没有阴影。她抬起手,手在,但手下面的地面和别处一样亮。这个空间里的光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所有方向同时来的,或者……是从内部发出来的。
她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
“有人吗?”她又喊了一声。
这次回音更快了,几乎是话音刚落就弹了回来。但回音的内容不是她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说话。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
“……跑……”
一个字,然后没了。
米文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站在原地,不敢动,耳朵竖起来听。等了大概十秒,什么都没听到。她又喊了一声:“谁在那里?”
没有回音,紫色的天空沉默地压在她头顶。
她继续走,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太多,想太多就会害怕,害怕就有可能再出去。她不能退出,柴小云还没醒,朱鑫还没找到答案,江珂还在等她。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前。低重力让跑步变得很轻松,每一步都像在飞,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灰色的地面在脚下飞速后退,那些扭曲的建筑轮廓从两侧掠过。
然后她看到了一面镜子。
说“镜子”不准确。它是一块嵌在地面上的平面,大概两米长,一米宽,表面光滑得反光。她跑得太快,差点踩上去,在最后一秒刹住脚,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蹲下来,盯着那块平面。
表面是银白色的,像水银,但比水银硬。她伸出手,指尖触到表面——冰凉的,光滑的,像玻璃。她低头看,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是一个女人。
米文的呼吸停住了。镜中的女人不是她,不是她的任何角度、任何表情、任何光线下的样子。那个女人比她年纪大,大概三十多岁,眉眼之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疲惫,是一种……遥远的温柔。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你,想走过来,但走不到。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
米文听不到声音,但她的嘴唇在动。她说的是——
“快跑。”
米文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就裂开了。
不是地震的那种裂——是镜面本身在裂。银白色的表面从中心开始出现裂纹,像冰面被石头砸中,裂纹向四周扩散,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下意识往后跳,但低重力让她的动作比平时慢,身体在空中飘了半秒才落地。
然后地面开始崩塌。
不是她脚下那一块,是整个区域。那些灰色的、看起来坚硬的、像石头一样的地面,突然变成了粉末。不是碎成块,是直接变成了粉末,像它们从来就不是固体,只是一层被施了魔法的灰尘,现在魔法消失了。
米文转身就跑。低重力帮了她——每一步都弹得很远,像在月球上跳跃。但身后的崩塌更快,粉末状的灰色物质像流沙一样往下陷,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