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碎裂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碎裂的——像一面镜子被石头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母亲的脸,她在笑,在哭,在低头亲吻婴儿的额头。碎片散落,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黑暗里。
米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那片光膜上,手指还保持着触碰碎片的姿势。她的脸上全是眼泪,不是流的,是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从眼睛里往外涌。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很疼,像被人用拳头攥住了心脏,使劲拧了一下。
那个画面里的婴儿是她。母亲抱着的那个孩子,是她。母亲亲过的那个额头,是她的。母亲说的那句“妈妈爱你”,是说给她听的。
她一直以为父母是抛弃了她。爷爷奶奶从来不提父母的事,她问过几次,他们总是岔开话题。后来她就不问了,以为父母只是普通的宇航员,在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她告诉自己,他们是死了,不是不要她了。死了和不要了不一样——死了是没办法,不要了是选择。
但现在她知道,他们是选择了的。他们选择了去镜界,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把她留给爷爷奶奶。但那个选择不是抛弃。母亲亲她额头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不是抛弃一个人时会有的样子。
她跪在光膜上,哭了很久。光膜在她膝盖下微微起伏,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安慰她,又像只是她的重量压在上面,自然而然的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睛还是涩的,鼻子还是酸的,但她不哭了。她站起来往前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看到前方又有一枚碎片。不是淡蓝色的,是银白色的,悬在光膜上方,安静地旋转着,像一颗小小的月亮。
她停下来,盯着那枚碎片。心跳加快了,但不是害怕——是一种……期待。她想知道这枚碎片里有什么,想知道父母还留下了什么,想知道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藏着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触了上去。
暖流涌上来,画面涌进来——
她看到了一个婴儿床,碎花的襁褓,床头挂着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兔子,耳朵很长,耷拉下来。婴儿床旁边站着两个人,是父亲和母亲,他们低着头,看着床里的孩子。母亲的手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手指攥得发白。
“该走了。”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父亲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母亲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里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把那只长耳朵兔子拿起来,塞进婴儿的襁褓里。
“让它陪你。”她轻声说,“妈妈很快就回来。”
画面又碎了。
米文缩回手,站在光膜上,大口喘着气。她的眼眶又热了,但这次没有哭。她把那只兔子的事忘了二十五年,现在想起来了——她小时候确实有一只长耳朵兔子,她抱了很多年,抱到兔子的耳朵都掉了,抱到奶奶把它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后来她长大了,兔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也没再想过。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想到这里的时候,内心突然温暖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伤口在慢慢地愈合一样。
“米文——”
是江珂。
米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蹲下来,朝裂缝里喊:“江珂!我在这里!”
没有回音。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但她知道,她没有听错。那是江珂的声音,江珂在下面,在无尽回廊里,在某个她找不到出口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光膜在她脚下微微起伏,像在催她,又像在挽留她。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无尽的黑暗,偶尔有碎片的光在远处闪烁,像星星,像眼睛,像在等她回去。
她没有回头。
她纵身跳了下去。
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没了她。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下坠,不是掉进深渊的那种坠,是——从梦里醒来的那种坠。像躺在床上,突然觉得自己在往下掉,然后猛地惊醒。但她没有惊醒,她还在下坠,一直下坠,穿过光,穿过黑暗,穿过那枚碎片里的记忆——发射塔、婴儿床、母亲的手、父亲的背影、那只长耳朵兔子——
她睁开眼睛。
脚下是硬的,不是光膜的软,是金属地板的硬。她低头看,银灰色的地面,惨白的灯光,狭窄的走廊,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无尽的、重复的、一模一样的墙壁。
她到了。
无尽回廊。
她站直身体,环顾四周。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前后都是一样的,一模一样的灯光,一模一样的墙壁,一模一样的距离。她喊了一声:“江珂!”
声音传出去,撞上墙壁,弹回来,变成回音。回音又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层层叠叠,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但回音消失之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的,很轻,很模糊,但她听出来了——
“米文——”
她笑了。她朝那个声音跑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心跳,像鼓点,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