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在离区的东侧,穿过三道门才能到。第一道门是普通的隔离门,第二道要刷权限卡,第三道——最里面那道——需要总管级别的授权才能开。孙总管提前给了米文权限,但米文刷开第三道门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孙总管是什么时候把她的权限提到这个级别的,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门后面是一条短走廊,只有十米长,两侧的墙壁是白色的,灯光是暖白色的,不像基地其他地方那种冷白。走廊尽头是观察室,落地玻璃,能直接看到里面的病床。米文站在玻璃前面,看着柴小云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浅蓝色的薄被,手腕露在外面,那排针眼从暗红色变成了银白色,像一排已经熄灭的灯。
“生命体征正常。”朱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医生说是深度睡眠,脑电波很平,但不是昏迷。”
“那是什么?”米文没有回头。
“不知道。”朱鑫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玻璃里面的柴小云,“医生说没见过这种情况。身体没问题,脑子也没问题,就是醒不过来。像……像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米文没有说话。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碎片,温热的,像刚从柴小云手心里接过来的时候一样。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捏着它,捏到指节发白。
江珂站在门边,靠着墙,没有说话。她的脸色比平时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一直在看米文。看她站在玻璃前面,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不倒下,也不弯腰。
“你们该去休息了。”孙总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个人同时回头。孙总管站在走廊入口,穿着那件银灰色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比江珂的还深。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薄薄的,里面好像只装了一两张纸。
“孙总管。”米文说,不知道为什么米文竟然多了一个委屈的感觉。
孙总管走过来,站在玻璃前面,看着里面的柴小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
“九人会议可能知道了。”她说。
米文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碎片。
“你们接入内测版的记录,在系统里是留痕的。他们查到了。”孙总管转过身,看着米文,“不是可能,是一定。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最迟明天早上,特使会到基地。
走廊里安静极了。暖白色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影子投在地板上,短短的,重重的。
“那我们——”朱鑫的声音在发抖。
“你们不能留在这里。”孙总管打断她,“基地不安全了。离区、乾区、坤区、坎区,都不安全。他们来了之后,会封锁整个基地,挨个房间搜。接入舱会被销毁,接入记录会被清除,你们——会被带走。”
米文看着她。孙总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决绝。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深吸一口气,准备往下跳。
“我有一个地方。”孙总管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卡片,递给米文。
卡片是银白色的,和那张黑色名片差不多大,但材质不一样。这张更软,像一张纸,但摸上去有金属的凉意。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地址,印得很小,在卡片的右下角。
“老城区,永安巷17号。”米文念出来,抬头看孙总管,“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老熟人的地址。”孙总管说。
“去找他。”孙总管说,“他一直在等你。”
“等我?”
“你爸妈走之前,托付了他一件事。”孙总管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只能挑一句说,“和‘另一个你’有关。”
米文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另一个你。江珂说过,在镜界里见过另一个她。那个声音也说过,另一个你。现在孙总管又说——另一个你。
“什么另一个我?”她问。
孙总管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么多。你爸妈没有告诉我全部,他们只说——如果有一天你开始找真相,就让你去找他。他知道的比我多。”
米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卡片,永安巷17号,老城区。她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她去过永安巷无数次,但从来没有注意过17号。那个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砖房,墙上爬满了藤蔓。17号在巷子最里面,她记得那扇门总是关着的,门上的漆都掉了,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
“孙总管。”米文抬起头,“你早就知他们吗?”
孙总管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他们的一员。”她说。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不是故障,是电压不稳,基地的能源系统最近经常这样。但那一瞬间,米文在孙总管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释然。像一个人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放下。
“二十五年前,你爸妈走的时候,我是送他们上飞行器的人。”孙总管说,“他们走了之后,我加入了她们。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我答应过你妈,要保护好你。”
米文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年,基地里所有的调令、所有的安排、所有的‘意外’——都是我做的。”孙总管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工作上的事,“把你调到离区,让你远离核心区域。把那些可能发现你身份的人调走。在九人会议来查的时候,把你的记录藏起来。你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尉,但你不是。你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人。”
“找我?”米文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
孙总管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你身上有你爸妈留下的东西。”她说,“他们走之前,把自己的意识编码分了一部分,藏在了你的意识深处···你从一出生,就是镜界的钥匙。”
走廊里安静极了!朱鑫站在旁边,捂住了嘴。江珂靠在墙上,手指攥紧了口袋的边缘。米文站在那里,看着孙总管,看着她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表情——不是疲惫,不是释然,是一种···心疼。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明知道她要走进暴风雨里,但拦不住···
“孙总管。”米文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孙总管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