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穿过大气层的时候,米文一直盯着舷窗外面。
紫色的火焰在机身两侧拉出两道细长的尾迹,和每一次飞行一样,和每一次都不一样。她的口袋里,那枚芯片和碎片贴在一起,两种温度——一温一凉——隔着衣料传到皮肤上,像某种无声的对话。江珂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但米文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太浅了,浅到像在数每一次心跳。朱鑫坐在对面,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银白色的光被她握在掌心里,只从指缝间漏出一丝丝,像快要熄灭的灯。
“到了。”朱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因为是秘密行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朱鑫就充当了临时驾驶员。
米文往舷窗外看去。太空基地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巨大的金属圆环在星光的照射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城。她盯着那个圆环看了几秒,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觉得它像一只眼睛,睁开在黑暗里,看着地球,看着星空,看着所有人类够不到的地方。现在她觉得它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不是睡着了,是闭上了,不想看到正在发生的事。
飞行器滑入停机坪。舱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基地特有的气味——不是臭氧,不是金属,是一种……空的、冷的、什么都没有的味道。米文站起来,江珂也站起来,朱鑫最后一个,三个人走下飞行器,脚步在停机坪的金属地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停机坪上没有人。平时这里总有人来来往往——地勤人员推着行李车,技术员蹲在飞行器旁边检查设备,偶尔有刚下机的乘客站在出口处伸懒腰。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几艘飞行器整齐地排列着,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反光,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远处通往生活区的通道入口,灯光调得很亮,冷白色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但那种清楚反而让人更觉得空。
“走。”米文说。
三个人往通道走去。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鼓点,像某种古老的警报。通道里也是空的。两侧的店铺关着门,玻璃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有的告示已经卷了边,像贴了很久。自动贩卖机的屏幕是黑的,旁边的桌椅被整齐地码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很久没人坐过了。
“人少了。”朱鑫的声音很轻。
“调走了。”江珂说,“上周还有三十几个,这周只剩十几个了。”
“调去哪儿?”
“不知道。没人知道。”江珂顿了顿,“但听说——是最高层的命令。”
米文没有说话,她想起在飞行器上那个中年男人说的话——“九人会议来人了”。她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现在想起来,那个人的笑容、他的目光、他背包里掉出的那张名片,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他不是普通乘客,他在看她,在确认她。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走到离区和乾区交界的地方,米文突然停下来,伸手拦住了江珂和朱鑫。前面通道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穿黑色制服,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不是普通的安保——他的站姿太标准了,标准到像一尊雕像。领口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银色反光。
九人会议的安保。
米文拉着江珂和朱鑫退回了转角后面,背靠着墙壁,屏住呼吸。心跳声在耳边放大,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她等了大概十秒,探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头微微偏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绕路。”米文低声说。
三个人转身,往另一条通道走。这条通道更窄,灯光也更暗,有几盏灯已经坏了,只剩下应急灯还在亮,昏黄的,在墙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她们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被墙壁挤压,变成模糊的回音。
走到离区入口的时候,米文又停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人,是听到了声音。从通道尽头传来的,隔着几道门,很模糊,但她听出来了——有人在喊,在争执。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加快了脚步。
离区大厅里站着很多人。
不是平时那种三三两两路过的人,是站着的,整整齐齐地站着的,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有穿便装的技术员,有米文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大厅中央的几个人。
五个穿黑色制服的人站在最中间。四个站在四个角,一个站在正中央,像一张网的中心。他们的制服和通道里那个安保一样,但材质更好,反光更强,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领口的徽章是银色的,刻着一个数字——米文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是“8”—8号计划!
站在中央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金属撞击金属,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已经念了很多遍的判决书。
“根据九人会议第1208号法令,太空基地即日起进入紧急状态。所有未经授权的活动将被立即终止。所有未经授权的人员将被立即隔离。所有未经授权的设备和记录将被立即查封。”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像刀,像冰,像某种没有温度的测量仪器。
“乾区总管赵不二。”
赵不二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乾区的制服,银灰色的,领口别着总管的徽章。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米文注意到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攥得很紧。他走到那个特使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赵总管。”特使说,“你愿意配合吗?”
赵不二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刀锋上的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配合。”他说,“当然配合。”
特使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坤区总管钱老四。”
钱老四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那种永远让人猜不透的笑容——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着,像在笑,又像在算计。他走到特使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钱总管···”特使说,“你愿意配合吗?”
钱老四的笑容没有变化。“我这个人,最识时务。”他说,声音很轻,很滑,像抹了一层油,“上面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特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坎区总管李总管。”
李总管走出来,她穿着坎区的制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走到特使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李总管。”特使说,“你愿意配合吗?”
李总管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愿意。”她说。
大厅里安静了。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安静。连空调的嗡鸣声都好像停了。特使看着李姨,表情没有变化。他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那就停职。”他说。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从两侧走过来,站在李姨身边。李总管没有动,没有挣扎,没有愤怒。她只是转过身,往大厅外面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有看特使,没有看赵不二,没有看钱老四。她看的是人群里的某个人,是那些和她共事了几十年的人。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离区总管孙敏。”特使说。
米文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碎片。
孙总管从人群里走出来。她穿着那件银灰色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到特使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孙总管。”特使说,“你愿意配合吗?”
孙总管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权限已经被撤销。”特使说,“你的办公室已经被查封。你的通讯记录已经被调取。你安排的飞行器——那艘送她们离开的飞行器——已经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