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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半透明听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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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在科技城与老城区交界处的一座旧礼堂举行。不是九人会议中枢城里的议事厅,沈拓坚持不在那里。他说,那里是问题开始的地方,不是答案被听见的地方。这座旧礼堂之前是一座工人文化宫,穹顶很高,舞台上的幕布已经褪了色,从深红变成灰粉,像一朵开败的花。一排排木质座椅被重新擦过,但坐上去还是会发出吱呀的响声,那种旧木头特有的、像在叹气一样的声音。

没有法官席,没有被告席,没有检察官。只有一张长桌,放在舞台正中央,面向观众席。长桌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布,上面放着守夜人带来的那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着,不跳,不晃。

观众席坐满了人,不是被命令来的,是自己来的。有老城区巷口早点铺的老板娘,手上还沾着面粉;有太空基地来的技术员,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有科技城的年轻工程师,手里攥着笔记本,笔帽还没摘。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着几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九人会议派来的观察员。他们没有坐在前排,但也没有缺席。

沈拓站在长桌旁边。他没有坐,也没有拿稿子。他的头发全白了,但他把背挺得很直。他的声音不大,但这座旧礼堂的穹顶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最后一排。

“这不是一场审判。”他说,“这是一场告知,二十五年前,在这颗星球上,一个叫‘8号计划’的项目启动了。127个人被送进了一个叫‘镜界’的地方,124个没有回来。这件事,大多数人不曾知道。今天,我们把这件事放在阳光下···”

观众席里没有人说话,早点铺老板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技术员攥紧了袖口。最后一排的观察员没有动,但其中一个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在算时间。

守夜人第一个站起来,她从长桌后面走出来,走到舞台中央,手里拿着一份很厚很厚的档案。牛皮纸封面,棉线装订,边角磨薄,纸页泛黄。她把档案放在长桌上,翻开。

“第一批127人,完整名单。”她的声音很平,和每一次一样,她把第一页举起来,对着观众席,对着那些坐在前排的、后排的、靠墙的、门口站着的人。

“米远舟,编号001,意识编码评级A。接入日期新历2070年3月15日,退出日期···”她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换了一口气,“空白。留在镜界核心里,目前状态:稳定。”

“苏晚,编号002,意识编码评级A,接入日期新历2070年3月15日。退出日期,空白。留在镜界核心里,目前状态:稳定,备注:主动锚定于未出生的女儿。”

米文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陈渊,编号004,意识编码评级B,退出日期新历2075年。目前状态:健在。备注:困于镜界五年后返回。”

“张德茂,编号017,意识编码评级C。退出日期——新历2070年。目前状态:已故。备注:意识格式化。”

“陆川,编号098,意识编码评级B。退出日期——空白。目前状态:已消散。备注:主动锚定于兄长。”

名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念出来,声音在穹顶下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钉子敲进木头里。守夜人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把档案合上,放在长桌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名单的最后一栏,是‘是否自愿’。大部分写着‘是’,少数写着‘不明’,没有一栏写着‘否’。”

观众席里有人动了一下。最后一排的观察员中,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站起来。他的领口别着银色徽章,刻着数字“四”。四号,他的声音很冷,像刀背压在皮肤上,还没翻刃,但你知道它会翻。

“你怎么证明他们是自愿的?”

守夜人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伸出手,从档案里拿出一枚很小的芯片,放在长桌上。煤油灯的光照在芯片表面,银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蓝光在缓慢明灭。

“他们的意识日志里,没有一句后悔。”她说,“这里有录音。”

芯片被激活,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透过很厚的云层在说话。“妈···我很好。这里的天空是紫色的···没有太阳,但到处都有光。我想你。想你的红烧肉,想你每天早上催我起床的声音。我可能回不来了,但我不后悔。”

声音停了,观众席里有人捂住了嘴。早点铺老板娘把围裙的一角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四号没有坐下。他的手指在腿侧停了一下,然后垂下去了。

药师第二个站起来。他穿着白大褂,从医疗舱的值班室直接过来的,袖口还沾着一点导电凝胶。他把一叠文件放在长桌上,知情同意书的终稿,医学伦理审查报告,针眼的病理学分析,意识复制的临床统计。他把每一项数据都念了一遍,那些关于针眼不是普通皮肤损伤、不是过敏反应、不是设备接触遗留的痕迹,而是意识被复制的生物学标识。念完之后他把文件合上,声音很轻。

“这些报告,是我作为太空基地医疗系统最高级别神经意识评估师签署的。每一份都有编号。每一份都可以被核查。如果有任何虚假,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他把笔放在文件旁边,那支笔很旧,笔杆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发白的金属。那是他父亲的笔。二十五年前,那个叫沈渡的医疗官用这支笔签了127份体检报告。今天他儿子用同一支笔签了这些报告。

陆远第三个站起来。他没有穿西装,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拿着一摞纸,不是档案,是口述记录。用最普通的白纸打印,边角还有点卷,像被很多人翻过。

“第一批127人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的家属至今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我们挨家挨户去敲门,问···您手腕上有个针眼吗?您还记得第一次接入是什么时候吗?您记得退出之后忘记了什么吗?”他把那摞纸放在长桌上。“这里有两百三十七个人的证词。每一个都有签名,有录音,有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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