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命令是在凌晨四点二十分下来的。
七号的人提前十分钟到了仓库门口,三个,都穿着便装,但米文一眼就看出他们的站姿不对。不是普通人放松时的塌肩,是那种长期受训之后刻进骨头里的笔直,哪怕穿着旧夹克、手插在口袋里,肩膀也是往后拉的。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旧伤疤,没化妆,眼睛很亮。她没有报名字,只说了一句:“七号让我来的。零的人比预期快了两个小时,原定路线不能走了。”
米文把背包甩上肩膀。江珂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左手插在口袋里,右肩比左边微微高了一点,她还是疼,但她不说。柴小云最后一个出来,穿着药师借给她的那件旧毛衣,袖子卷了两圈,手里攥着那本画了小人的旧杂志。她把杂志塞进背包侧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的纸角上能看到一个歪歪扭扭的土豆形状。
三个便衣护送她们穿过老城区的窄巷。凌晨的巷子很安静,路灯把水渍和青苔照得发亮。女人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砖缝里,不发出声响。另外两个一个在左一个在后,始终保持三角阵型。走了大概十分钟,女人忽然举起右手握拳,四个人同时停下来。她侧耳听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飞行器,两架,从东边过来的。”米文也听到了——引擎的低频嗡鸣,很轻,但正在变响。不是普通的运输飞行器,是军用级,推进器的节奏更密,尾音更沉。
“进这边。”女人转身推开一扇铁门,把四个人引进一栋半塌的旧厂房。厂房里很黑,只有破掉的屋顶漏下来几线月光,照在锈迹斑斑的机器残骸上。她们贴着一面承重墙站着,屏住呼吸。飞行器的声音从头顶掠过,震得铁皮屋顶发出嗡嗡的共鸣声。柴小云缩在米文旁边,手指攥着她的袖口,但没有发抖。等声音远去,女人才低声说:“他们已经开始封锁老城区外围了。正面突围来不及,走地下!”
厂房后面有一口废弃的维修井。井盖已经被提前撬开了,锈迹斑斑的铁梯往下延伸,看不到底。女人从腰间取下一支手电筒递给米文:“下去,往前走,不要回头。通道尽头有另一拨人等你们。”她把一个加密通讯器塞进米文手里:“到了安全点,拨备用频道。七号会回复你。”米文接过通讯器:“你们呢?”女人笑了一下,很短,像刀锋上的光一闪。“我们留下来拖时间。”
米文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保重”。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梯子。江珂紧跟在后面,柴小云收尾,三个人一阶一阶往下爬,头顶上那方暗紫色的夜空越来越小,最后被井口框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然后铁梯到尽头了,脚踩到实地,冷空气涌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铁锈味。
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井盖被重新合上。然后是一声枪响,很远,像是从地面上的某个方向传来的,被泥土和砖墙过滤之后变得模糊低沉,又一声。
然后安静了。
地下通道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老式的红砖,砖缝里的水泥已经粉化了,手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头顶每隔十几米有一盏应急灯,昏黄的,有几盏已经坏了,一段亮一段暗。三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心跳。米文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照亮前方,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飘移。
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稍微变宽了一些,出现了一个废弃的变电室。变电室里摆着几个锈掉的配电柜,柜门是开着的,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旧式接线端。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脚印,说明很久没人来过了。墙角的通风管道里传来隐隐的水声,像是附近有地下河流过。
“歇五分钟。”米文说,把手电筒放在配电柜上,让光照着天花板。柴小云靠着墙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从侧袋里把那本旧杂志拿出来,翻到她画了小人的那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江珂没有坐,她站在变电室的入口,背靠着门框,左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来时的通道。
米文看着她,手电筒的光从配电柜上往天花板散射,映在江珂侧脸上,把她颧骨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她的站姿和刚进仓库时一模一样,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偏右,左手藏在口袋里不想让人看。米文走到她面前。
“江珂。”
“嗯。”
米文看着她那双在昏暗里仍然很亮的眼睛,“我是谁?”
江珂愣了一下,“米文。”
“我问的不是名字。”米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问的是···在你眼里,我是任务目标,还是···”
她没有说完,江珂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变电室通风管里的水声停了又起,久了到柴小云在墙角把杂志翻了两页又合上。然后江珂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