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米文,是那个在厂房墙上画小人画得像土豆的人!是那个被抢了书包不哭、看到我膝盖磕破了才哭的人。是那个在发射塔废墟里躺进旧接入舱、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我一眼的人。”她停了一下,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腕上那四个银白色的针眼在昏暗的灯光里微微反光。“是我不敢说出口但我已经说出口的人。”
米文看着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那种受惊之后狂跳,是那种一个人在水底闭了很久的气终于浮上水面、被人拉住手拽上岸之后慢慢平复下来的跳。她笑了,不是在镜界里那种很轻很短的、像水面上涟漪一荡就消失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和她小时候在厂房门口笑得露出缺了门牙时一模一样。
“那你说不说?”
江珂低下头,又抬起头。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没有去握米文的手,只是把手指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一层刚结的冰。
“我爱你。”
米文看着她。那三个字在变电室潮湿的空气里落下,没有回音,但它们不重,它们很轻,轻到像一片银杏叶落在结了薄冰的缸面上,水面没有裂,只是轻轻颤了一下。米文把手翻过来,与江珂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没有再说其他的话语。
墙角传来一个声音。“终于说出来了——我憋了快一年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柴小云坐在墙角,杂志摊在膝盖上,两只眼睛睁得溜圆,嘴上挂着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她看起来像一只偷吃了厨房整盘鱼之后蹲在窗台上舔爪子的猫。米文瞪她,江珂也瞪她。“你不是在睡觉吗?”江珂问。“我是在睡啊,”柴小云把杂志合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背包里,“我在装睡,你们继续。我就是觉得憋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替我说出来了,我很欣慰。”她的声音闷在帆布背包里,但那个笑意是压不住的。
江珂看着她,然后回头看着米文。三个人在这间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变电室里,同时沉默了三秒,然后柴小云先憋不住笑了,米文跟着笑了,江珂没有笑出声,但她嘴角往上扬了两个很浅的弧度。
笑声还没落定,加密通讯器震了一下。米文收敛了笑容,把通讯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是七号发来的,不是平时那种经过多层加密的乱码字段,而是一条明码短讯。只有一行字,很短,像一个人在匆忙中写下的:
“沈拓已随零离开,目前下落不明。”
米文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变电室里的笑声已经散尽了,只剩通风管里隐隐的水声。柴小云停止翻杂志,看着她。江珂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米文把通讯器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肺里是湿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走吧!”她说。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老旧的,表面全是锈,门把手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米文用肩膀顶了一下,没动;她又顶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灌进来冷冽的、带着泥土和枯草气息的风。外面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几栋没有屋顶的砖房,一座歪了半截的烟囱,地面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野草之间偶尔露出锈成暗红色的铁轨。月亮很大,很亮,把整片废墟照得几乎像白天。每一根草的影子都清清楚楚,每一块碎砖的边缘都泛着银光。
米文站在铁门外,仰起头。夜空很干净,零星几颗星星,月亮挂在中天。她突然想起父亲在录像里说过的话,不是录像,是后来沈拓转述给她听的。父亲说:“当你不知道往哪走的时候,就抬头看星星。星星一直在同一个地方。”
她没有抬头看星星。她看着江珂。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亮,把她眼角那道因为忍疼而微微绷紧的细纹也照出来了。米文往前迈了一步。
“我爸说,当你不知道往哪走的时候,就抬头看星星。星星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她说。然后她伸出手,把江珂的左手从口袋里轻轻拉出来,翻过来,掌心贴在自己掌心上。江珂的手是凉的,但脉搏很稳。
“现在我知道了。锚不一定是星星。也可以是人。”米文握着她的手,转向那片月光下荒凉的工业区,望着远处模糊的地平线。“走。”柴小云最后一个跨出铁门,把杂志往背包里塞好,这次认真地拉上了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