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在镜界核心里待了二十五年,走之前,她摸清了种子的运作规律。她在信里写得很清楚,要中和它,不能硬碰。种子是靠吸食恐惧、愤怒、绝望为生的。你给它什么,它就变成什么。所以不能带着恨进去。必须带着锚进去。不是一个人的锚。”她抬起头,“是所有人的。”
窑洞里安静了,风从破掉的穹顶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枯藤沙沙响。
“第一批牺牲者已经把他们的锚挂在树上了,陆川、沈渡、赵长河、我妈、我爸。他们的锚在镜界里困了二十五年,网已经变薄了,快撑不住了。我需要新的锚——活着的,愿意跟我一起进去的。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们自己。”
她停了一下。
“你们愿意把锚给我吗?”
沉默了一秒,然后药师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内袋,掏出一支笔。不是他自己的,是他父亲留下的那支旧钢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发白的金属。他把笔放在地上,放在月光照得到的那片夯土上。“我父亲的笔。他签了127份体检报告,每一份都有他的签名。他是第一批的医疗官,他应该在那里。”
赵不二从口袋里重新拿出那枚编号091的纪念章,放在笔的旁边。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赵长河。“我爸的编号牌。”他说,“他在镜界里推了二十五年单元门,弹簧坏了,要使劲推才能开,该有人去帮他推一把了。”
陆远把自己吊着的绷带解下来,他从内袋里拿出那枚编号098的徽章,他给赵不二看的是复制品,这枚才是原件。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字,手写的,笔迹很细:陆川,哥等你。“我弟弟的石榴树。”他说,把徽章放在笔和编号牌旁边。“他最后锚定的场景是我站在树下面等他。我等了二十五年,他该知道我还在等。”
柴小云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本旧杂志,翻到画了三个小人的那一页。铅笔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土豆,长颈鹿,长了头发的鸟。歪歪扭扭的,和她本人一样不严肃。她没有撕下来,而是把整本杂志放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朝上,用一块耐火砖压住。“三个土豆小人。我们说好了,我们是好朋友。”她看着米文,“你去哪,我去哪,墙倒了我修。”
江珂最后一个开口,她没有拿任何东西放在地上。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米文面前,把自己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手腕上那四个银白色的针眼在月光下安静地亮着。“你已经有了。”她说,“我从第一天起就锚定在你身上了。”
米文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东西,钢笔、编号牌、纪念章、画了三个小人的旧杂志。四种东西,四种来历。每一样都压着一个名字,一个编号,一段在黑暗里等了太久的故事。她抬起头,看着围在她面前的所有人。
“我爸说,当你不知道往哪走的时候,就抬头看星星。”她把手伸出来,手掌朝下,放在那本旧杂志上面。“我不看星星了,我有你们。”
柴小云把手叠在米文手背上,江珂把手叠在柴小云手背上。药师、陆远、赵不二,一只又一只手叠上来,六只手,在破砖窑的月光下堆成一座小小的人塔。六种体温,六种脉搏,六个锚。和厂房里那三个小人的姿势一样。但不是三个了,是七个,郑前的手,隔着屏幕,从加密频道的另一端无声地叠在了最上面。
“米文。”郑前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有些失真,有些延迟,有些被电流声干扰,但他的咬字还是那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代码一样精确。“接入舱联调清单已发到江珂终端,发射塔旧址地下二层的通道入口在维护井B12,井盖是旧的,锈了,使劲往上提,不要往左拧。我会在这里全程监控你们的信号,直到最后一秒。”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黑进零的备用调度系统看过了,他们压到你们这一片的速度会比预期更快。你们现在就得走,不要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