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水厂回来的第二天,米文去了医疗舱。
不是她主动要去的,是药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朱鑫的意识波动有变化,你来看看。”消息是凌晨五点多发的,米文醒来才看到。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窗外的天刚亮,灰蓝色的,银杏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江珂还在睡,呼吸很轻,很规律。米文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了门。
老城区清晨的空气很冷,呼出的气能看到淡淡的白雾。巷口的早点铺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在搬桌椅。看到米文,喊了一声:“豆浆还没好,等会儿再来。”米文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急,但走到医疗舱门口的时候,却停下来站了几秒。医疗舱的门还是那扇老旧的防火门,上面被破门锤砸出的凹痕还在,旁边贴着一小块铭牌:“旧舱遗址,第一位翻译器在此进入休眠,等待孵化。”药师没有把那道凹痕补上,他说留着,提醒自己门曾经被砸过。米文伸手摸了摸那道凹痕,金属是凉的,边缘光滑···被人摸过太多次了。
她推门进去。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暖白色的,照在淡绿色的墙面上。值班护士看到她,点了点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核心处置室,核心处置室的门开着,药师站在朱鑫的病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他穿着白大褂,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不是血,是导电凝胶。他的头发比几个月前长了不少,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但他没有剪,大概是没时间。
米文走进去,朱鑫躺在床上,盖着那条浅蓝色的薄被。她的脸色比上一次米文来看她时好了一些,不是那种惨白,而是带了一点血色。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轻到被子几乎看不出起伏。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水,旁边是一支笔和一叠空白的护理记录单。监护仪在床尾,屏幕上的意识波动指数在零点二附近平稳地起伏,比之前稳定了很多。但今天,那条曲线上有几个微小的凸起,不是尖峰,是那种缓慢的、像波浪一样的起伏,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呼吸。
“她昨晚开始有反应。”药师把数据板递给米文。屏幕上是一段意识波动的详细记录,时间轴从凌晨两点十七分开始。第一波异常出现在两点十九分,持续了大概四十秒。第二波在三点零二分,持续了一分多钟。第三波在四点三十五分,持续了近三分钟。每一波的波形都不一样···第一波是尖锐的锯齿,第二波是平滑的正弦波,第三波最奇怪,它不是规律的波形,而是像一串被打乱的摩斯电码。
“这不是癫痫,不是神经放电。”药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在值夜班时特有的、压着嗓子说话的沙哑。“这是有意识的信息传递,她不是在抽搐,她是在说话。我们只是还没有翻译出来。”
米文把数据板还给他。“新设备能用了吗?”
药师点了点头,走到墙角,推过来一台银白色的仪器。不大,比老式的监护仪小一圈,表面有几个物理按键和一个液晶屏。侧面伸出一根线,线的末端是一个比普通电极片更小、更薄的贴片。“郑前上周送来的,意识信号的直读翻译器···不是给她用的,是给她用的。它能捕捉她意识深处的微弱波动,转化成文字或声音。”他停了一下,“单向的,只能接收,不能发送。她听不到我们,但我们能听到她···如果她真的在说话的话。”
他把贴片贴在朱鑫的太阳穴上,贴片是淡蓝色的,半透明,贴上之后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液晶屏上跳出一行字:“信号捕捉中,请稍候。”米文站在床边,看着朱鑫的脸。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不是那种即将醒来的颤,是更细密的、像蝴蝶翅膀在风中试图稳住自己的那种颤。米文伸出手,轻轻握住朱鑫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是凉的,不是那种失去温度的凉,是那种一个人很久没有活动、血液流不到指尖的凉。米文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手腕上那三个银白色的针眼。针眼很亮,和她第一次看到时一样,和在实验室里朱鑫举起钥匙炸开屏障时一样。它们没有暗下去。它们在等。
液晶屏闪了一下。第一行字出现了,不是完整的句子,是一个词,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时的老式电视机画面——“···门···”
药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调整了滤波参数。信号稳定了一些,第二行字出现了:“···让我出去···”米文的手指在朱鑫手背上微微收紧了一下。“让我出去,”不是“救我”,不是“回来”。是“让我出去”。像一个被关在很深的井底的人,不是喊救命,是在告诉上面的人:出口在哪里,我自己能走,但你得告诉我方向。
液晶屏上的信号又断了。不是彻底消失,是变成了一串杂乱的、没有规律的波形,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挣扎,声音传上来的时候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了。药师调整参数,但这一次波形没有变清晰,反而越来越乱,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
然后,在波形最乱的时候,药师看到了一段不该出现在翻译器上的数据。
不是文字,不是波形,是图像。翻译器在捕捉意识信号的时候,偶尔会捕捉到意识深处浮现的画面,不是朱鑫主动发送的,是她的意识在传输信息时“漏”出来的。画面很模糊,像旧照片泡了水,边缘已经洇开了,但中间的部分还能辨认:一只手。不是朱鑫自己的手,是另一只手的背影,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颗很小的痣——那颗痣的位置,药师见过。在米文的手上。米文第一次接入后,他从她手腕上取电极片的时候,看到过那颗痣。
画面不只是手。还有手臂,肩膀,然后是锁骨,然后是下巴的弧线。画面在缓慢地上移,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回想一个拥抱的触感,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沿着手臂,沿着肩膀,沿着颈侧,最后停在耳垂下方。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米文的。
药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盯着屏幕上那段被系统自动标注为“非信息性信号”的数据,看了几秒。然后他把那段数据框选、加密、保存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路径的文件夹里。他没有告诉米文。他转过头,看着米文还握着朱鑫的手,看着米文因为担心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朱鑫苍白的脸上那两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泪痕,不是刚流的,是干了的,像一个人在梦里哭过,醒来后眼泪已经干了,但痕迹还在。
朱鑫不会在梦里哭。因为她没有梦。她的意识在翻译器里,被无数人的意识碎片包围着,没有自己的梦。除非···除非她在翻译那些碎片的时候,在间隙里,用自己的意识去“想”一个画面,不是梦,是记忆。她把那个拥抱的记忆翻出来,一遍一遍地回放,在每一次通信中断的间隙里。不是发给米文看,是她自己需要看。需要确认,那个拥抱是真的,那种被接住的感觉是真的,她是真的。
药师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想起父亲那支旧钢笔,想起自己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时手没有抖。现在他的手也没有抖。他只是把那段加密数据又复制了一份,存在了另一个地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存两份。也许是因为,有些人的话,不能只被一个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