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裴星软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有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桂花。他愣了一下，坐起来，看到瓶子上贴着一张纸条。

“你最喜欢桂花。我每天都换新鲜的。但零点会重置，所以你又忘了。——林妄”

裴星软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他不记得林妄是谁。但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在认真写作业的小学生。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推门出去。

走廊里，一个高大的男人靠在墙上，手里也拿着一枝桂花。看到裴星软出来，他站直了身体，表情有些紧张。“你好。我叫林妄。我是你男朋友。”

裴星软看着他，心跳加速了。他不记得这个人。但他的身体记得。心脏在跳，手指在抖，呼吸在乱。“你有什么证据？”

林妄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兔子。“这是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扔给我的。你割了我的喉咙。”

裴星软接过手帕看了看，又递回去。“行，我信你。但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每天都要这样重新自我介绍一遍，不烦吗？”

“不烦。”林妄笑了，“每天都能重新认识你，挺好的。”

裴星软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那你今天再重新告诉我一遍。我昨天找到了什么线索？”

林妄带着他，从401开始，一间一间地走。401的小婉，被男朋友抛弃后跳楼。402的老张，生意失败后割腕。403的王婆婆，儿子不孝，上吊自杀。408的小凯，被同学霸凌，跳楼。409的阿玲，被丈夫家暴，开煤气。410的老陈，得了绝症，上吊。411的小美，被教授性侵，吞安眠药。412的阿强，赌博欠债，开枪自杀。

裴星软听完，沉默了很久。“十二个人，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

“嗯。”林妄点头，“所以我们要告诉他们，有人记得他们。”

“怎么告诉？”

“跟他们聊天。听他们讲故事。”林妄指了指401的门，“昨天你请小婉喝了咖啡。她哭了一场，但走的时候笑了。”

裴星软走到401门前，敲了敲门。“你好，我是新搬来的住户。我煮了咖啡，想请你喝一杯。”

门开了。小婉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空洞。她看着裴星软，声音沙哑：“你昨天来过了。”

裴星软愣了一下。“我昨天来过了？”

“嗯。你请我喝了咖啡。你说我好看。你说他走了是他的损失。”小婉低下头，“我记不住你的名字。但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裴星软的心脏抽了一下。“那你今天再喝一杯？”

小婉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

一整天，裴星软和林妄又走了一遍所有的房间。小婉记住了他说的话，老张记住了他的脸，王婆婆记住了他的声音。小凯说“你昨天跟我说，不是我的错”，阿玲说“你昨天跟我说，我可以重新开始”，老陈说“你昨天跟我说，我的孩子不会怪我的”。他们不记得裴星软的名字，不记得他的样子，但他们记住了他说的话。那些话像种子一样，种在他们心里，零点也不会消失。

天黑了。裴星软站在407门口，看着走廊里的十二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比昨天安静了一点的灵魂。

【宿主，你累了吗？】008小声问。

“不累。”裴星软靠在墙上，“但我想吃火锅了。”

【……你怎么突然想这个？】

“因为林妄说，他第一次吃火锅的时候哭了。我想看看他哭的样子。”

【宿主你真的是……】

裴星软笑了，转身走到406门前，敲了敲门。林妄打开门，看到他，耳朵红了。“怎么了？”

“没什么。”裴星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就是想看看你。”

林妄的耳朵更红了。“你昨天也来了。”

“我昨天说了什么？”

“你说看到窗台上的桂花了。然后亲了我一下。”

裴星软挑了挑眉。“那我今天再亲一下？”

林妄的呼吸乱了。“你……你不记得昨天的事，但你还想亲我？”

“不行吗？”

“行。”林妄的声音哑了，“当然行。”

裴星软踮起脚尖，在林妄的嘴角亲了一下。轻轻的，像桂花落在水面上。林妄伸手搂住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回礼。”

两个人站在门口，额头抵着额头。走廊里的灯灭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幽幽的光照在他们身上。

“林妄。”

“嗯？”

“明天我还会忘。”

“我知道。”

“但你继续写纸条。我看到了，就会来找你。”

“好。”

裴星软笑了，松开他，转身往407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第一次吃火锅的时候，是不是哭了？”

林妄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裴星软笑得眉眼弯弯，“下次带你去吃。我请你。”

“好。”

裴星软回到407，躺在床上，看着窗台上的桂花。金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闭上眼睛，等着零点。

“008。”

【在。】

“他每天都要重新追我一遍。九天了。不烦吗？”

【不烦。因为他是真的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BOSS。他本可以不用来的。他本可以待在古堡里，等着下一批玩家进来。但他来了。每天都被你忘记，每天都要重新解释一遍，每天都要重新追你一遍。他不烦，因为他喜欢你。比喜欢还多。】

裴星软笑了。“比喜欢还多是什么？”

【是爱。】

裴星软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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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醒来，裴星软都会看到窗台上的桂花和纸条。每天，他都会去敲406的门，听林妄说“你好，我叫林妄，我是你男朋友”。每天，他都会重新认识这十二个住户，听他们的故事，陪他们聊天，告诉他们有人记得他们。

第六天的时候，裴星软发现了一个变化。小婉的房间里多了一束花——不是干枯的，是新鲜的。老张的浴室里多了一条毛巾——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王婆婆的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照片——不是她儿子的，是她年轻时候的，笑得很好看。

“这是你昨天带来的。”林妄说，“你说小婉喜欢花，老张需要一条新毛巾，王婆婆应该记得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裴星软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暖了一下。“我昨天还做了什么？”

“你教小凯写了一封信。给霸凌他的那些同学。你说写出来会好受一点。”

“信写了吗？”

“写了。写完之后他哭了。但哭完之后笑了。”

裴星软点了点头，走到408门前，敲了敲门。小凯打开门，是个瘦瘦小小的男生，脸上还有淤青的痕迹。他看着裴星软，嘴角翘了一下。“你来了。”

“嗯。信写了吗？”

“写了。”小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你要看吗？”

“你想给我看吗？”

小凯犹豫了一下，把信递过来。裴星软展开，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你们打我、骂我、把我的书扔进厕所。你们说我是废物，说我活着浪费空气。我以前觉得你们说得对。但现在不觉得了。因为有人告诉我，不是我的错。是你们的错。我不会原谅你们。但我不会再恨你们了。恨你们太累了。我要去晒太阳了。”

裴星软把信叠好，递还给小凯。“写得好。”

小凯笑了。这是裴星软第一次看到他笑。

第七天。第八天。

住户们的房间越来越像家了。有花，有照片，有干净的毛巾，有热腾腾的咖啡。他们不再哭了。他们开始笑了。他们开始记住裴星软说的话，开始记住林妄的脸，开始记住每一天。

第九天。最后一天。

裴星软醒来的时候，窗台上的桂花还是新鲜的。纸条上的字迹还是工工整整的。他推门出去，林妄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桂花。看到裴星软出来，他站直了身体，嘴角翘着。

“你好。我叫林妄。我是你男朋友。”

裴星软看着他，没有问证据。他走上前，握住林妄的手。“我知道。我都记得了。”

林妄愣住了。“什么？”

“九天。九天的事，我都记得了。”裴星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第一天，你带我去401，小婉的日记。第二天，你带我去402，老张的遗书。第三天，你带我去403，王婆婆的照片。第四天，你教我写纸条。第五天，你给我带桂花。第六天，你帮我给小凯送信。第七天，你陪阿玲去超市买花。第八天，你帮老陈把遗书寄给他的孩子。”

裴星软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抖。“九天。九天的事，我都记得了。”

林妄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你每天都要重新追我一遍。”裴星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深，“现在换我追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