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李世民也愣住了。众臣瑟瑟不敢言，唯独魏征在此刻站了出来，他怒斥了此言悖逆祖宗。事实上，这既是魏征肺腑之言，同时也是此时的李世民急需的。李世民忙收回了自己的话，承认错误。

历史并未记载这句话李承乾是否知晓，我们也不清楚李承乾是何反应，但按照常理推测，太子不知晓的概率非常低。

这次事件以后，李世民收回了李泰的逾制。这惩罚在某种程度上安慰了李承乾。

《旧唐书·褚遂良传》曾记：“时魏王为太宗所爱，礼秩如嫡。”

在极为重视嫡庶的唐朝，皇子中唯一能被视为嫡的只有太子一人，在礼法上，李泰等人都是庶子。而此时，李泰“礼秩如嫡”。

贞观十六年《括地志》完成后，李世民每个月赏给李泰的东西，甚至超过了太子，而朝野上下竟对此已然不以为意，他们已经习惯了。

当李泰的逾制曾被短暂收回，而后又再次下放的时候，后果比一开始从未收回还要严重。

太子不得不思考一个可能性，父皇是不是后悔了，他的确想要李泰当太子，当初的收回只是在谏官压力下的权宜之计，而非真心悔改。一旦时机成熟，他会毫不犹豫地废黜自己。

褚遂良上谏认为此举不妥，请求李世民收回。原则上，李世民接受了褚遂良尊嫡卑庶的劝谏。

但李世民的实际行为是，维持李泰所得财物，在此之上取消了对于太子用度的限制。

下诏之后，太子“发取无度”，左庶子张玄素上书痛陈“恩旨未逾六旬，用物已过七万，骄奢之极，孰云过此”。不到六十天，花了七万，李泰的七年的合法收入。

[关键是在此之前，太子从来没有过像这样奢靡的记录，我不得不怀疑太子是想要向李世民示威。不是宁愿给我放开限制也不愿意降李泰吗？那就花给你看。而且张玄素上谏以后，李承乾不仅没有任何收敛，反而花得越来越多。]

对于李承乾而言，第一次逾制可以被解释为父亲一时糊涂；第二次逾制的时候，性质变了，它证明了父亲的偏爱是持续且不断升级的。

而李世民抬高太子的诡异操作，更是坐实了李承乾的怀疑：父亲不是不知道礼法，也不是不知道谏官说得对。他什么都知道，但就是要用更迂回、更伤人的方式来维持对李泰的偏爱。这种清醒的、执拗的偏爱，远比一时糊涂更令人绝望。

所以，李承乾绝望了。

[而李承乾将时间线拉长，绝望地发现，上一个真正以太子身份平稳过渡登基的，要一路追溯到约260年前的东晋司马曜。]

因此，即使李世民在贞观十七年正月说：“太子虽病足，不废步履。嫡子死，立嫡孙。太子男已五岁，朕终不以孽代宗，启窥窬之源也。”也无用了。

贞观十七年四月，李承乾造反败露。

大明宫中，他跪着，脊梁笔直。

面对着李世民的暴怒，李承乾抬起头，任由刺眼的光刺入他眼中。他知道，他死期将近了。

他终于敢直视这位大唐的君主，他的，父亲。

那一日的斜阳刺目，李承乾将一生中所有的声音都汇集到了此时。他怒斥李世民的不公，他仇恨李泰的挑衅。

但太子是否全然无错呢，我认为不是的。李世民的确偏爱李泰，但对于李承乾，他的确重视。他或许动过换太子的心思，但绝不会真的下手。

太子也的确做了许多离谱事，例如刺杀老师，用度靡费，表面恭敬背地里肆意玩乐，还寻找乐师作乐，对于李世民一一容忍。

他杀了太子的乐童称心，这时的李世民像一个有些不讲理的家长，孩子都是别人带坏的，把那个人杀了就好了，自己的乖乖大儿子就会回来。但事实证明杀掉称心只会让李承乾疯得更彻底。

[其实要说李承乾真的多爱称心我真不信，更多的是一个宣泄渠道。]

[主要是我不理解，以往玩男人的太子皇帝也不少啊，比如老刘家，被大家知道的都快有一半儿了，断袖之癖不就是老刘家皇帝造出来的词嘛。也不影响老刘家全是政治怪物啊。]

[理解一下李世民吧，谁能懂一个大直男看到自己疼爱的大儿子和男人厮混时候的崩溃呢。]

[笑得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承乾真的不适合当太子，对于一名太子而言，他处理政务的能力上没有问题，但他太过于在意李世民的评价。他太在意这位父亲，这位足以掩盖住唐朝乃至于后世许多皇帝的父亲。

李世民的光芒太过耀眼，以至于在他之后的所有帝王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尤其是紧挨着他的储君。

在李世民之后，无论是谁上位都会显得不足。

[比如李治…后世盘点皇帝都不怎么带他的，但实际上李治能力确实是皇帝梯队里非常前面的。]

[谁让他太好命了呢，前面是李世民，后面是武则天。]

李承乾的悲剧在一定程度上也有他自己的因素存在，不能否认这一点。

他有能力，却没有足够的心性，作为一名太子，他只能在中途坠落。

而他所追寻一生的父亲的爱，其实也在他造反之后得到了最好的证明。

太子李承乾造反，立政殿中的李世民沉默良久，还是无法下狠手，他将太子李承乾废为庶人，流放黔州。

我们不得不感叹李世民对于儿子的爱，黔州，虽然也是流放之地，但他并不苦寒。彼时的黔州因盛产盐和丹砂，是有名的富庶之地。即使犯下这样的打错，李世民还是未曾下死手，他舍不得。

但，次年，年仅二十四岁的李承乾郁郁而终。

得知这个消息的李世民居于立政殿内长久未曾说话。

承乾，承乾！

我该如何下去面对你的母亲呢。观音婢，我真的做错了吗？

面对这一局面，我想李世民想到了他的父亲李渊。他又回到了那个问题，那个立嫡立贤的问题。

在当初，不可一世的李世民毫无顾忌地冲破了那个制度，在那个时候，李世民一定是看不起嫡长子继承制的。

什么狗屁嫡长子！这天下本来就是能者居之！

当李世民作为皇子的时候，他大可以张扬乃至于睥睨的这样说，他也的确有着这样的资本。

但等到李世民上位以后，那刚被他无情摧毁的嫡长子继承制又被李世民无声地扶了回来。

父亲，我明白你了。

殿内，已然不再年少的李世民怆然涕下。

父亲，我终于明白你了！

在那之后，李世民教育太子的方式变了。

他不再将太子的教育放给朝臣，他亲手教导太子李治。而相比于李承乾时期的疯狂上谏，此时的朝堂谏臣们显得分外平静。

李世民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亲手教导这位新的太子。

见太子吃饭，他教诲稼穑艰难；见太子乘马，教诲以时消息，不尽其力；见太子乘舟，更说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名言。在临死前，李世民更是写下《帝范》，以自己的一生作为例子教导太子。

而当一切往回拨，则可以看到年轻时候的李世民居于宝座之上，傲然地评价着刘邦。

“汉高祖，泗上一亭长耳，初能拯危诛暴，以成帝业…孝惠为嫡嗣之重，温恭仁孝，而高帝惑于爱姬之子，欲行废立……君臣父子之间悖谬若此，岂非难保之明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