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见到了上官婉儿,那个作为诗人的上官婉儿。
可上官婉儿,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在漫长的史笔记载之中,萦绕在婉儿身上的无非两样,那传统的两样——性与权。
旧唐书写婉儿,他写“婉儿既与武三思□□,每下制敕,多因事推尊武氏而排抑皇家。”婉儿和武三思□□,每每起草诏书都刻意推崇武氏而抑制李唐。
新唐书写婉儿,他写“婉儿又通于吏部侍郎崔湜,引知政事。”婉儿又和崔湜私通,将崔湜升为宰相,参知政事。
何其相似的手段,何其险恶的用心。婉儿的政治行为被归于弄权,婉儿的政治立场被视为情欲。
性与权,向来是污蔑女性的最好用的工具。当对于女性历史人物的认识聚焦于私德,聚焦于她的身体容貌,那么她的一切才华横溢,一切九曲回肠就都不作数了。
抹黑完你的私德,你的政治行为自然就失去了正当性。
有人说,这是史笔如刀,可面对男性的时候,史笔真的如此锋利吗?
五代南唐名臣韩熙载,家中蓄养数十名姬妾,日日纵情声色。但这在正史记载中,被解读为他为了逃避李煜的风流避相之举。
男人之谓风流,女人之谓□□。
婉儿,背着这样的名声上千年,在那上千年里,为她发声之人寥寥无几。
而她的死亡也被归因于她偏向韦后,罪当诛杀。
直到我们看到她的墓志铭,直到我们看到那尘封地底的那封由太平公主主持写就的墓志铭。
我们才知道,婉儿曾反对安乐公主为皇太女,婉儿曾饮鸩而死,几至颠坠。
以及,那场唐隆政变。
这是一场针对韦皇后和安乐公主的政变,由太平公主主导,李隆基执行。
当夜,居于深宫之中的上官婉儿不慌不忙手执灯笼率宫人迎接政变军,并出示她与太平公主草拟的中宗遗诏,证明自己忠于李唐。
[都说婉儿政治立场模糊,可明明每一次婉儿都选择了太平,每一次!]
在她面前站着的是李隆基,这位未来天下的主人身披盔甲,眉眼沾血,在黑夜中,眉宇间尽是邪气。
上官婉儿那一整晚都未曾颤动的心忽然前所未有的加速,可是,哪里不对劲呢?
她抬眸,正欲说些什么,一旁的将领已经检查完了那封遗诏,的确没有问题,可以证明上官婉儿的忠心。
可寒光一闪,鲜血喷涌而出,李隆基微微闭眼,脸上尽是血痕。
在将领震惊疑惑的目光中,李隆基道:“婕妤之话不可信,她乃韦后一党。”
[婉儿啊,你不明白,对于李隆基而言,他无法忍受任何一个掌权的女性了。]
说完,李隆基跨过上官婉儿,径直往大明宫更深处走去,靴底踏过血泊,发出粘腻的声响。
上官婉儿无力地倾倒在地,她说不出话来,指尖空茫地抓着什么,喉管只能发出无力地“喝”声,鲜红的鲜血自口腔和喉管处四溢。
[我tm瞬间爆哭。]
[李隆基你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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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奔入大明宫。继承了母亲基因的那张美艳脸庞总是满盛着欲望,但此刻,那张脸空茫一片。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我算错了什么,我一定是算错了什么!
[太平没有料到这个侄子算得这么远,李隆基肯定是算到了以后他和太平公主必有一战,而上官婉儿一定会选择太平那一边。]
她奔入这片生活了数十年的皇宫,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如旗。她素来喜爱奢华,衣裳总是多做几道褶皱,放量刻意做大,为的是那份雍容华贵。此刻,冰冷的风刃迎面吹来,一件件金玉自身上跌落。
烈烈狂奔,太平公主猝然停下。
在一片血泊之中,婉儿浑身脏污。
李隆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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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如灯灭,可李隆基显然不这么认为,人死了也得为他出力。身居高位的李隆基斜倚着,指点着在他下方的史官。
令人恶心的“为尊者讳”。
婉儿之死不能是李隆基的错,李隆基的疏忽,那就只能是,上官婉儿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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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无比清晰地知道这群人会做什么。在书写婉儿墓志铭的时候,太平垂眸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赢,也不知道在未来政治场中她会有着怎样的遭遇。
于是,她用尽一切手段,只为让后世人能看见一个真实的婉儿。
太平为婉儿收敛了两次尸骨,一次是在唐隆政变的大明宫内,一次是在那高筑的文坛上。
婉儿死后,她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不仅主持编纂了多达二十卷的《上官昭容集》,还专门请来了当时公认的文坛领袖、宰相张说为文集作序。
张说的“汉称班媛,晋誉左媪,文章之道不殊,辅佐之功则异”一出,哪怕后世人不认可婉儿,也无法抹除她在政治上以及在文章上的才华绝代。
婉儿身死之时已然自请降为婕妤,太平不忍,上请追封为昭容。于是在宰相都只为三品的唐代,婉儿因此得以以二品昭容之身下葬。
然而,在往后的一千年中,在李隆基的刻意掩盖之下,婉儿和太平之间毫无联系。
她们被塑造成政敌,被塑造成对手,甚至于被塑造成情敌。
直到一千多年后,那个被挖到的上官昭容墓。
当考古学者们进去的时候,当他们第一次看到那被深埋十米的墓志铭的时候,一个维持了一千多年的谎言被揭穿了。
正史把婉儿写成韦后同党、弄权□□。墓志却用982个字,凿开了一道完全不同的光——婉儿四次泣血极谏,阻止安乐公主当皇太女;中宗驾崩后,她和太平连夜草拟遗诏,将“相王辅政”写进遗诏。
以及那最后的四句,考古者们手中的细刷凝住,久久没有动,古老而无声的墓志铭呈现着一切。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太平凝望着墓前新栽的松树与槚树,在寂静中聆听着坟茔的无声。婉儿,我发誓,千年万年以后,人们永远赞美你。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太平,你做到了。]
[这就是考古的意义,纵使历史被更改千遍万遍,我们依旧能为你们正名。]
[长久的历史中,太平和婉儿的形象距离真实的她们越来越远。女性的友谊被曲解,被丑化,被无视。
男人们奇怪地问,女人怎么会存在友谊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用问题回答问题。为什么会不存在呢?
抛去一切世俗上的,生理上的差别,大家都有灵魂。]
[所以,形容友谊不仅有伯牙绝弦,也有婉平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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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下,已然决意和李隆基开战的太平泪扑朔而下,但她还在笑,她也不将那泪珠抹去,任由其沾于颊上。
她依旧是那个高傲不可一世的公主,看着那诸多文字,她笑得自傲:“我和婉儿,自是天下第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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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此同时,仍在看着天幕的有两人并肩而立。
那是“昔尝共游东壁,同宴北渚”的婉儿和太平,此时的她们不过十四五岁,脸上都还带着点婴儿肥。
婉儿仰头,这个刚才面对着自己未来结局都只是蹙眉的小才人,此刻看着那最后一句发愣。
生长于掖庭的她习惯性的警惕,哪怕是面对太平,对这位武皇唯一的小公主,此刻的她也多是以谨慎侍奉为先。
可那八个字太美了,美得婉儿那本就已然摇晃的心防彻底坍塌。
在太平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这个在她眼中聪慧从容的朋友红了眼眶。
小公主手忙脚乱,心下抽痛,赶紧上前安慰。
两人挤在一处,你给我擦眼泪,我拉着你的手,好不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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