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
小鬼瘫坐在拔步床上,身边是昏睡的十六号。
此处静悄悄,连鬼影都没有。
林淮安和裴若衣把他们关在这里之后就不见了,十六号受了伤,又被林淮安下了药,不省人事已久。
小鬼有些害怕,从拔步床上蹦下来,爬上了一旁的梳妆台。
铜镜里照出惨白的脸,把它自己吓了一跳。
它盯着自己黑漆漆的眼珠,四下张望了下,很小声地问:“001,你在吗?”
“在。”脑子里的声音答得很快,依旧惜字如金。
小鬼抠了抠手,朝铜镜凑近,“你能出来一下吗?”
“……”
好一会儿,001才简短反问:“要做什么?”
小鬼扁扁嘴,身后是烛影重重的喜房,烛光照不到的角落黑乎乎一片,门窗紧闭,外面都是风声。
可它和001还不是很熟,正思索着要怎么开口,忽然一阵冷风吹灭了最近的喜烛,霎时间周遭只剩下铜镜还微微有些光亮。
小鬼吓得一个哆嗦,哇呀哇呀就叫起来:“我害怕!你能不能出来陪陪我?”
没有十七号和陆常青在身边,十六号又昏死过去,小花也不知被带到了哪里去,小鬼捂着耳朵闭着眼,囫囵一滚,咕咚就从梳妆台摔了下去。
落空感没有持续很久,下坠的身体就停下来,但又不是摔打在地上的感觉。
小鬼试探着睁开眼,随后陡然睁大,茫然地看着自己悬空的身躯。
脚没着地,周遭也没什么可搀扶的地方。
它惊叫一声,下意识手脚忙乱地要爬走,却猛地一头栽倒在地。
头磕在了梳妆台的桌腿上,脸皱成一团,痛呼还没停就憋回了嘴里。
一只熟悉的小纸人悬停在它眼前,圆头圆脑。
小鬼瞪大眼睛,又要尖叫,小纸人忽然出声,重重地“嘘”了一声。
“是我。”001轻飘飘的声音从纸人身上传来。
小纸人又靠近了一些,小鬼眼角还沾着泪花,犹豫地、小心地朝他伸出手,001的纸人脑袋朝前探了探,小鬼的手摸上去,稍一停顿,随后手便整个覆上去,拢住小纸人,捧在手心里很高兴地叫它:“001!真的是你!”
“嗯。”001应了一声,不是很适应被她抱在怀里,鼻尖嗅到她魂体的气息,忍不住提醒:“先把眼泪擦一擦。”
“好……”小鬼松开他,很听话地用自己的衣袖抹了抹眼睛。
此后半个时辰,它都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纸人看,专注又新奇。
等兴奋劲过了,这才一拍脑袋,问001:“你知道十七号他们去哪儿了吗?”
001落在梳妆台的桌案上,小纸人点了点头。
“是哪里?”小鬼的脸趴在梳妆台上,很近地看他。
小纸人坐下来,001说:“如果猜的不错,他们应该在林淮安的心魔里。”
小鬼张了张嘴,“心魔是什么?”
“人人都可能会有的一种东西,可以理解为心中障念。”
“人有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不稳即生执念,执念深了便成障,有些障念在际遇中能自行消解,只是一时之困,捱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而有些障念,如火焚身,至死都不得解脱,久而久之,就成了心魔。”
听着有些玄乎,但也吓人,小鬼咽了咽口水,举了举手,”那十七号他们怎么办?”
001沉默,小纸人摇了摇脑袋。
小鬼丧气地瘫在梳妆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戳小纸人的脑袋,无人察觉铜镜中,幽微的金芒闪过,转瞬即逝,像一道星弧。
星弧的尾端划过十七号的肩头,拂落了上面的一片花瓣。
陆常青在海棠树下打坐,十七号静静地枕在他膝头,手里圈着他的白发把玩,半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扯了扯手里的白发。
一直闭着眼不看她的陆常青低下头,手指拨开她脸侧的发,很专注地看向她。
“你打算关我关到什么时候?”十七号避开他的指尖。
“不好么?”陆常青低声问。
和我待在这里,一直在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好么。
“……”
十七号动了动手腕,腕间金色灵力流淌,另一头系在陆常青手里。
她坐起身,有些好笑地问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常青顿了顿,无神的双眼一片漆黑,别开脸只是沉默。
十七号直起腰,伸手将他的脸掰过来,“你以前对我也这样吗?”
这一下让她和陆常青离得极近,一双眼清澈如月下静湖,连其中浸透的幽蓝浮光都一清二楚,陆常青看过去就很难挪开眼,尤其是此刻,那片湖水里还清晰地映着他小小的倒影。
十七号见他不语,手上加大了些力道,陆常青愣愣地抬手去捉她,她却又立刻撒开手,忽然离他好远。
陆常青的手扑了空,只握住一把空落落的风。
再回神,十七号落在了海棠树粗壮的枝干上,双腿悬空,神情有些恼,冷声道:“不许上来。”
陆常青脚步一顿,在树下站定,很慢很慢地仰头看她,仿佛咬牙切齿一般开口:“是你先不要我的。”
他漆黑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十七号,面上罕见地带着戾气,像要放狠话,但不知为何只说了这一句便抿唇不语,露出似哭非哭的神情,看着又有些可怜。
如此一来,十七号对这无端的指责压根没法生气,只莫名其妙地回了句:“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你给苏嬷嬷置办养老的产业,给银烛画屏安排好去处,连当铺都转给了周掌柜,说要出远门,去云游,去看名山大川,云海雪原。”
说者无心,陆常青听了却像是气狠了,“我信以为真,从此不再登门,连当铺都不再去,可为什么……”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忍无可忍般往前一步,双目赤红凝望着海棠树上的十七号,“为什么你还给自己准备了棺木,选好了文息山上的埋骨之地?”
十七号沉默地张了张嘴,手攥紧了一枝斜出的海棠花枝。
陆常青还执着地仰着头,话音几乎喑哑:“那日你说对我从无情意,到底是真心要拒我,还是你根本不敢告诉我,你已经病得快要死了?”
话音落下,海棠花枝轻颤,抖落花瓣几许,十七号的发带轻轻飘动,似有风来。
北境秋日里的风声有时动静很大,那天宋宜秋揣着手炉在花圃里看几丛木香菊,此花花叶尖薄,白而檀心,陆常青拎着件从苏嬷嬷手里截胡的毛边披风,像一阵风一样进了小花圃。
日光昏昏,宋宜秋回身看他时,笑容遥远又温柔,陆常青心头重重一跳,险些连话都结巴,将披风递过去,宋宜秋的指尖从他手背擦过,很凉,很瘦。
陆常青的目光只敢浅浅地掠过那张单薄洁白的脸,触及毫无血色的两颊时微微停顿,克制地劝她避风加衣。
宋宜秋含笑应下,折了一朵开得最好的木香菊递给陆常青,说这花是今年的头一茬,让他也瞧瞧,陆常青受宠若惊,拈花的手指都在轻轻颤抖,整颗心为她这不同以往的亲近而蜷缩起来,宋宜秋在花影中注视他良久,最后轻轻叫他名字。
“陆常青,”她说:“我要走了。”
陆常青还在看手里的木香菊,猝然抬起头,面上悦色未退。
宋宜秋垂了垂眼,微叹了口气,有些歉然地看着他:“抱歉,应该早些同你说清楚的。”
“我对你从无男女之情,如今就要离开北境,实在不敢再耽误……”
“我明白。”陆常青打断的话很干脆,宋宜秋看见他眼里的眸光渐渐沉下去。
他攥着那朵木香菊,恍若无事地反问:“要去哪里呢?”
宋宜秋挪开目光,“云游四方,去看看母亲手札中的那些名山大川,云海雪原。”
木香菊被他捏碎一瓣,花汁沾在手上,陆常青的声音很轻,在问她:“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下个月,”宋宜秋说着,转过身又去看花,接着道:“筹备行装琐事繁忙,若是无事的话,往后府上便不招待了。”
逐客令很明显,陆常青却很坚持,“我送你。”
宋宜秋没有再回头,只是低声再拒:“不必了,世子请回吧。”
这回陆常青走得很安静,秋雨落下来,宋宜秋回过神,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朵碎了一瓣的木香菊,被稳稳地放在不沾风雨的花架上。
他也当真没再露面,只是派人送了物件来,银票、药材、防身用具,用得上用不上的全都放在箱笼里,宋宜秋一一清点,最后在箱底发现了一副舆图。
山水图经星罗棋布,制图人的注解密密麻麻。
宋宜秋抱着舆图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地将它平铺开,指尖一点一点摸索着上面的名山大川,云海雪原,苏嬷嬷默默将人都清出去,自己守在屏风外。
窗外雨声点点滴滴,眼泪落在舆图上陆常青和自己相似的字迹上,晕开些许墨痕,宋宜秋慌乱攥起一角衣袖,去擦那处泪痕,只是越擦,却越掉越多。
末了,她抱着舆图睡过去。苏嬷嬷进来将她抱上床,试了许多遍,都没能将舆图从她怀里拿出来。
计划里最后的那些日子,她都常常拿着这幅舆图翻看,只是到了要离开那日,陆常青忽然带人围了宋宜秋在北境的宅邸。
那是一处极雅致的宅院,一应布局都留着江南痕迹,曾是宋宜秋母亲的私宅。
其他人马止步于外院,陆常青只带了几个亲随去了主家内院,不出意料地被苏嬷嬷和银烛提剑拦在宋宜秋的寝院之外。
他无视苏嬷嬷厉声斥骂,一步一步步入宋宜秋的院门,最后在院中被苏嬷嬷的剑止住脚步。
房中人始终未曾露面,好似对他的死活毫不在意。
直到苏嬷嬷猝然挪剑退开,锋利的剑刃在陆常青的颈间划出一道血线,暗红的血滴没入他的衣领,紧闭的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宋宜秋出现在风中,薄得像一片雪,连眉目都冷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