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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怅魂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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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陆常青的玄色袍角拂过阶上落叶,顶着宋宜秋的冷凝目光拾级而上,无名剑悬在他腰间,未出鞘便已气势逼人。

“世子是要以权压人,藐视律例,行强迫之事么?”

宋宜秋的手掩在宽大的袍袖下,蹙眉时手中的蝴蝶刀朝前,逼停了眼看就要登堂入室的陆常青。

她的唇色已经浅淡近白,握刀的手也在微微发颤,陆常青没有错过方才苏嬷嬷拔剑时眼中的些许希冀,她们都劝不动她。

伸手握住宋宜秋的手时,陆常青回想起回春堂的那份脉案。

迟沉而微,如游丝断续飘忽,若有若无,恐时日无多。

寥寥数语,便已道尽宋宜秋为何意欲离去,甚至还要绕这么一大圈来回绝他的心意。

更遑论城西王记那副早已定下的棺木,还有文息山的坟地契。

攥住那只伶仃的腕骨时,陆常青很想义正严辞、理直气壮地质问宋宜秋,可当看见她苍白的脸,却又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

大夫说她畏寒,精神不济,力气也轻,最受不得气。

陆常青来时天大的火,摧枯拉朽般,此刻在她跟前散得干干净净。

蝴蝶刀被他握住,刀刃未伤及皮肉,宋宜秋便松了手。

陆常青沉默与她对峙,宋宜秋还想说什么,迎风却先轻咳出声,强作冷淡的眉眼因而有了些薄红,陆常青二话不说,当即将人抱起,以一种近乎强硬的姿态进了内室。

院外的随从们带着个白胡子婆婆麻利地进了院子,苏嬷嬷和银烛忙将先前的药方子和脉案都找出来,陆常青将人安置在床榻上,半是强迫半抱着宋宜秋诊脉。

宋宜秋头重脚轻,已经没什么力气再挣扎,尤其是瞧见进来的是个医者,她病入膏肓,早就被不知道多少名医断言过命不久矣,这回想来也是一样的结果。

这段时日她常常头疼,疼起来耳鸣如蝉,折磨得很,陆常青把她抱得很紧,她闻到了方才苏嬷嬷的剑留下的血腥味。

医者婆婆还在说话,但宋宜秋已经听不太清,她只是闻着那股血味和屋子里隐约的药味,忽然间明白了陆常青想做什么。

大概是苏嬷嬷说了什么,陆常青的手忽然落在她额头一侧,轻轻揉按着,试图缓解她的疼痛。

他的手指上有薄薄的茧,宋宜秋半睁着沉重的眼,看见了他焦急的面色,指尖抬起,却只攥住了陆常青的衣裳,熟悉的热意烧起来,越发头昏脑胀。

宋宜秋意识逐渐昏沉,手沿着他胸膛前的衣料往上,虚虚抓了抓,被陆常青握住手心。

有了助力,她终于触碰到陆常青颈间微微有些干涸的血迹和伤口。

医者婆婆还在和苏嬷嬷她们说些用药事宜,陆常青低着头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宋宜秋不复方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望着他的眼睛,洞悉一切般轻轻摇头:

“命运无常罢了,何苦强求?”

陆常青攥着她的手,俯首贴进她的手心里,她已几欲昏睡,陆常青不敢再惹她多说一句话。

只在心里想,若我偏要强求呢?

话在喉间兜兜转转良久,最后酝酿出难言的苦涩。

像北境初见时那样,那时她披着厚厚的大氅在瞧一株红梅,宴会上不知哪家女眷唤了她一声,回头时苍白纤瘦的脖颈陷在领口雪白的毛制镶边里,眉眼弯弯,比枝头的梅花还亮眼。

陆常青隔空望了许久,见旁人故意打趣她,像是说了什么不解之事。

她敛了笑意,只是蹙着眉,陆常青却仿佛已经尝到药的苦味。

宋宜秋精力不济昏睡过去,白胡子婆婆给她喂了药,陆常青守在床前,恍惚间察觉宋宜秋面上似有泪痕,伸手去拭,虎口又落下一滴。

夜半灯烛昏暗,苏嬷嬷进来挑灯,烛火跃动,陆常青这才后知后觉,原来那是他自己的眼泪。

那日后,宋宜秋的腕间多了一串红绳系住的小佛牌,陆常青把宅邸守得水泄不通,名医往来络绎不绝,陆常青重金寻遍北境的神医就住在隔壁,为她施针开药,日夜看护。

病重后宋宜秋为了镇痛,有了喝酒的毛病,苏嬷嬷看得严,不许她多喝,只是断断续续,总难戒断,陆常青搬来后,衣食住行每日都盯着她,便再没碰过。

只是心气早已在此前的病痛中消磨殆尽,又被他拘着不得自由,病况每日愈下,久而久之,她脾气也不大好,摔碗砸药都是常事,这一日陆常青去了军营,晚回来一刻,她头疼得厉害,缩在床褥间,险些将自己闷死。

苏嬷嬷眼尖,将人抱出来,又是灌药又是施针,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晚间醒来,陆常青给她喂药,实在是难受得紧,宋宜秋见了药便躲,动作间打翻了药碗,滚烫的汤药浇在陆常青手里,碗脱手摔下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陆常青头也没抬,嘱咐人再去端一碗来,又退开些,让苏嬷嬷给宋宜秋换掉溅了点药汁的下裳和袜子,等里间都收拾齐整,他便又端了药,还是温声细语地哄人喝药。

不过一小会儿,他手背上便起了一片青白的水泡,大如豆粒,创面破了口,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

宋宜秋盯着他的伤,别开头,苏嬷嬷在一旁瞧着,将药端过来,让陆常青先去瞧瞧伤,大夫就在一旁,陆常青在小榻坐下开始上药,宋宜秋这才忍着将一碗药喝尽。

此方苦口,每每下肚都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恶心,又吞了颗腻腻的蜜饯。

等陆常青包扎好,病榻前的仆从也退出去,宋宜秋还在盯着他的手出神。

陆常青过去,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随后在她床前的脚踏上坐下,准备就这样守着她。

受了伤的手掌都包了药布,宋宜秋没说话,抓住他的手指,陆常青回过头看她,“怎么了?”

他没问她为什么要在被子里偷偷寻死,也没怪那碗滚烫的汤药。

苏嬷嬷和他说话的时候,宋宜秋还醒着,只听见他赶着回府,气还没喘匀,就又自顾自地下了论断:“怪我,今日回来晚了。”

指尖摸到略显粗粝的药布,宋宜秋舌根泛起苦味,汤药的余温未散,药劲上来又有些头晕,她忍了忍,想迟些再昏睡,攥着陆常青的手,哑声问他:“疼不疼?”

陆常青一怔,覆手上去,摸到她微微凉的手背,想要摇头否认,但此刻不知为何,先前的后怕像潮水一样翻上来,层层叠叠,跑马回来时,刚进房门的时候,他连话都不敢说,生怕下一刻看见的就是宋宜秋安安静静的尸首。

宋宜秋还在病中,他本不该和她再说这些,但他实在是……

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病痛尚可四处寻药来缓解,可求生之心除了宋宜秋自己,旁人又要如何干涉呢?

他有时候想到宋宜秋安排好一切就为了躲起来等死,晚上睡觉都不敢合眼,生怕翌日一早睁开眼听见的就是她的死讯。

陆常青紧咬牙关,呼吸湍急,但在话出口之前,宋宜秋先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

她蹙着眉,面上一片空白,急切道:“怎么哭了?”

她的手心带着被子里的余温,但还是凉,陆常青握住这只手,贴在自己脸侧,眼睫在宋宜秋这句话里被打湿,宋宜秋要起身,却被他按住肩头,陆常青不让她动。

天色暗下去,就要入夜了。

陆常青受伤的手握着她,另一只完好的手抚上她苍白的面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唐突,和她离得这样近。外间有人进来,榻边的烛火受风拂过,猝然熄灭。

因为焦急,宋宜秋的眼尾洇出一片湿意,睡在枕间纤弱又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和那盏烛火一般随风而去,再也见不到。

这样的臆想和恐慌让陆常青抽痛得喘不上气。

他的手掌住宋宜秋小小的半边脸,声音又低又哑:“我疼啊,宋宜秋。”

你给苏嬷嬷置办养老的产业,给银烛画屏安排好去处,连当铺都转给了周掌柜,说要出远门,去云游,去看名山大川,云海雪原。

我信以为真,从此不再登门,连当铺都不再去,可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给自己准备了棺木,选好了文息山上的埋骨之地?

你说对我从无情意,到底是真心要拒我,还是你根本不敢告诉我,你已经病得快要死了?

这些话在心里百转千回,临了陆常青连控诉都不忍出口。

自入北境后,凡是出自陆常青的金银财帛她不要,人际往来她不要,故人真心也不要。

他与她空有故人之名,平日里情分甚至还不如她与周掌柜。

到最后却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来隐瞒自己时日无多的事实。

陆常青不敢去想宋宜秋的刻意回避有几分是出于对自己的在意,又有几分是可怜他。

他傫如丧狗,无计可施,被她的决绝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跪在她床前,朝她喊一声疼,以祈求她或有可能的怜悯。

灵真,求求你,活下去吧。

活下去好不好。

十七号抬手碰到他湿漉漉的眼睫,有些疑惑地蹙眉,另一只手牵着陆常青的袍袖,陆常青低眸敛眉,满头白发倾泻而下,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她的眼睛,语气微微急促:“别哭。”

我哭了吗?

十七号轻轻眨眼,无意识落下的眼泪连成串,不知来处的酸胀感席卷整个胸腔,泪水盈满她的眼眶,又被陆常青低头一一吻去。

我怎么哭了呢?

魂心处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尖锐的痛感,十七号的神智被这痛觉近乎撕裂,抬手便是一掌,推开了陆常青,她不知道这些感觉从何而来,但此刻,她的整个魂体都在无比地抗拒接近陆常青。

脚步根本不由自主,连连退避,直至退无可退抵在金色的结界上。

陆常青就在她眼前,握住她的肩头,十七号拼命摇头,幽蓝灵力从魂心处溢出来,流云一般,隔在她与陆常青之间,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别过来,别过来……”

但陆常青向来不听她的话,幽蓝鬼火燃起,剧烈的哀恸之下,十七号的脸上显出灼痕,闪烁的火星落入陆常青的眼中,鬼火啃噬着他的白发和袍角,身后的海棠树在顷刻间化作灰烟。

陆常青隔着烈焰拥住无措的十七号,一如当年病榻上,滚烫的泪水落在宋宜秋手中,陆常青俯身抱住她,像捧一抔冰雪,轻而缓。

无论是摇尾乞怜还是受烈焰焚烧之痛,他总要这么做的,彼时彼刻,此时此刻。

因为他是如此的、深切地喜欢她、珍爱她。

早在不见天日的尸山血海中,惊竹剑的第一缕剑意就是为她而生,陆常青自此,也只为宋宜秋而活。

陆常青的眸心亮起一簇金芒,白发四散飘扬,金芒与十七号的幽蓝灵力交织在一处,萦绕在两人周身,下一刻陆常青魂心猝然一突,喉间惊痛,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血滴落入交融的两股灵力中,两人眉间的幽蓝印记顿时亮起。

四下陡然一黑,十七号重重喘出一口气,霎时间灵台清明,正要伸手去摸陆常青,他便准确地捉住了她的手,“灵真。”

他说着,语气熟悉而轻柔:“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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