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莫图陪顾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他就是练太猛磨出来的滑膜炎,不用做穿刺,但是冲刺和弯道这些高强度必须缓缓了,不然严重起来会磨坏半月板。
“那他现在能做什么?慢跑可以吗?”余莫图问。
“慢跑也得减量,最多半小时,反正不能跑弯道。”医生开了扶他林和活血止痛膏,又在诊断证明上敲了章,“反正你们高中放寒假了,就先跟学校请假吧,休息两周,每天冰敷两次,每次二十分钟,要是再肿就立刻回来。”
“可是我现在不痛啊。”顾笑啊了一声,下意识揉着膝盖外侧的旧伤贴,“我今天刚练完呢。”
“不痛是因为你还在靠训练的肾上腺素硬顶,等到了晚上,酸胀感绝对会把你焊在床上下不来地。” 医生抬头扫了顾笑一眼,把处方单推到余莫图面前,“那你......去开药?”
“好。”余莫图点头。
走出诊室时,顾笑说:“图哥啊,我觉得我真没啥事,弯道该怎么跑就怎么跑呗。”
“我是不懂。”余莫图看了看他,“但这是医嘱,你也别犟,这种训练量身子迟早会报警。”
“啊......”顾笑叹了口气,“其实都家常便饭了,要是这一两秒的速度能提上去,半月板磨坏就磨坏得了。”
“......傻逼啊,医生说了冰敷。”余莫图瞥了眼,“别玩命,你让你爸妈找学校请个假。”
顾笑不吱声,余莫图顿了顿,也不再聊这个话题。
一直到上了公交车,顾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又偏头看了看余莫图,在莫名其妙乱冲一通的郁闷下他忍不住开口:“那个......图哥。”
“啊?”余莫图看了眼顾笑。
“我看你......以前跑得挺欢啊,我跑都跑不过你,”顾笑说,“怎么现在都不爱运动了,按理来说,你跑步比我强多了。”
“草......你怎么跟我爸一样,闲的啊。”余莫图嘴角抽了抽,看向顾笑的时候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指着自己的脑袋说,“车祸。”
“我知道你出了车祸。”顾笑接话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会儿,在片刻的沉默下,他带着些不确定的恍然去试探,“你当时还伤到......”
“啊,对。”余莫图说,“逆行性遗忘,应该是这称呼吧,失忆和神经受伤一起来,那段时间跑步都他妈的能平地摔,脑子跟脚对不上号,想跑,腿先软,一直到初中才好回来。”
“......”顾笑看着他,只能重复地憋出一个字来:“啊......”
“所以我身体素质确实不太行了,时间久了连动弹的想法也没了,天天窝在家里窝在教室窝在图书馆哪里也不想去。老余说我小时候满大街追着人揍,说我是余宅孩子王,说我每天野在外面玩到天黑才回家,我都觉得......这些经历太他妈的奇幻了,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人生一样。”
余莫图笑了笑,又叹了口气:“妈的就算现在想起来了,我还是觉得太不可思议......草,我以前怎么会喜欢揍人呢顾笑,连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了。”
“......”顾笑偏了偏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他突然觉得自己耿耿于怀这么久的想法,此刻都显得太斤斤计较。
所有的念头,所有满腔想说的话,在面对眼前的人时,轻得没有一点重量,跟烟一样,一靠近就散了。
连带着过往很多的执拗一起,都散得一干二净。
顾笑心想,其实你变得不一样了也没什么关系啊,我干嘛老惦记以前的事情。
“所以当时被架上运动会,妈的我都觉得要完蛋了。”余莫图说,“还好没丢脸。”
“你没丢我的脸。”顾笑说。
余莫图明显嘴抽了几下,忍着没翻白眼。
“......”顾笑觉得自己哪壶不提开哪壶的嘴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这下两个人又没话聊,又开始沉默了。
广播声响起,余莫图站了起来,顾笑也下意识跟着起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坐到哪站了,腿已经跟着余莫图迈下车了。
“走吧。”余莫图说。
“啊,哦,这......哪?”顾笑看了看站牌,迷糊地转过头,“咱不是回家吗?”
“去你家啊。”余莫图说。
“我知道这是去我家的路,但怎么跑我家来了。”顾笑愣了愣。
“拿拖鞋啊,家里没你的码,你真要光脚啊?”余莫图说,“昨天不是你自己说的要回家拿一趟?”
“哦。”顾笑觉得此刻应该要笑一下缓解尴尬,他挠着耳朵摆出一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表情干笑了几声,“我忘了。”
这儿小区地段好,房价贵,住这的家境都算不错,是江屿中学附属初中的学区房之一。江屿老板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钱,还忒重视孩子学习,肚子里挤不出半点墨也不妨碍他们泄洪式地疯狂砸钱鸡娃,硬是砸出了一条血路来。
“我在楼下等你。”余莫图说。
“不一起啊?”顾笑说。
“我先打车,你拖鞋拿了下来就能直接走,”余莫图抬头看了看,“感觉要下雨了,阴成这样,天台衣服还没收呢。”
“哦,行。”顾笑点头,“我马上。”
平台显示司机六分钟到,但导航上的整条路都是红色的,堵在了下班高峰期,余莫图对这能否赶上保持怀疑。
他看了眼沉下来的天色,站在门口原地蹦跶了几下,晚上果然降温了,风一吹直接灌进脖子里,冻得感觉头皮都开裂了几层。
远处突然传来了几阵叫喊和推搡声,余莫图循着声音望去,三男一女挤在大门前,年纪看上去四五十岁左右。
他们团团围住保安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普通话里裹着方言,余莫图离得太远没听清,四个人半是带笑半是请求的语气里夹了些迫切,其中一个男的掏出一包软中华和红包递了过去。
“新年快乐嘛,新年快乐嘛。”男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