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白练了,小学练到高中,全都统统白练了。”顾笑叹了口气,“腿废成这样,不能跑步的话就好像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我这次连学校组织选拔的资格赛都没通过。”
“但是一看到莫......图哥哭成那样,我突然又觉得腿废就废了吧,又不是残疾了。”顾笑说,“我好歹把他救下了啊,当时那卡车要是碾过去,我完全不敢想啊,碾过去该怎么办啊。”
“其实再想想,完全不亏的。”没等章春萍开口,顾笑又笑了笑,“本来约好他考浙大,我考杭师范,到时候天天聚餐吃饭什么的,现在想想感觉不可能了,所以我得走文化,再努努力说不定能提上去。”
“我一直有这个念头,但是不敢和其他人说,怕不现实。但这次首考英语和历史我都挺满意的,排名稳在600出头了。”顾笑说,“老师,我想走文化——如果真按上届一本率算的话,我好像能做到......我可以的章老师——”
“老师知道了。”章春萍点头。
千言万语,百般心情,都化在了这一声叹息里。
“你家长已经提前跟我说过的。老师这边签完,就带你找宋段长签字,然后再去行政楼交材料。”章春萍说,“既然你考虑清楚了,那开弓就没有回头路,接下来这半年要认真学文化课啊,我们一起努力。”
“好。”顾笑用力点头。
开弓难退,他明白眼前的每个选择都代表什么。
想考到杭州,想一起吃饭,想逛街,想再去吃一次新白鹿,想签个到混学分坐在台下看英语演讲。
所以快刀斩乱麻吧。
不要后悔了。
——
“谢谢老师。”顾笑把材料交了上去,他深呼一口气,轻轻关门离开房间。
上一次来到这,是转学的第一天,遇见余莫图了。
这次材料交了之后,他就不是体育生了。
顾笑内心叹了口气,要说不遗憾都是假的,赛跑这件事满打满算占据了八九年,如今被剜了块肉,从生活里彻底消失。
刻章盖下,这些年的训练都结束了,他的心脏还是咯噔了一下。
要去挤往另一条人山人海的独木桥了。
江屿冬天很冷,顾笑裹着冬大袍,把卫衣帽子拉上,双手缩在袖子里。
路上看见宋昌飞带着两个女儿上了车。
“早点回去啊顾笑,多注意脚。”宋昌飞说,“加油啊,老师相信你,能做到的。”
“老师再见。”顾笑应了一声。
抬头望去,行政楼的塔钟已经显示17:00。
墙上又旧又黄的。
来到教室后门,却看见前排的灯还亮着几盏,只剩下一个男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不同颜色的粉笔,认真对着黑板涂鸦。
顾笑顿了好一会儿才向前走去。
对方蓬松的黑发在白炽灯下泛着光,顾笑鬼使神差地站在身后闻了闻,洗发水的味道太过熟悉。
顾笑揉了揉鼻子,抬起手又缩了回来,最后凑上去说:“图哥啊——”
“我靠——”余莫图吓得浑身一激灵,粉笔直接拧断了半截。
余莫图转头看见来人后松了口气:“你刚人去哪了?你爸今天没空来,咱俩一起回去——”
“找萍姐有些事。”顾笑说。
“哦,我东西帮你理好了,你检查下书包。”余莫图重重地搭住顾笑的肩膀,用力拍了一下,“你别傻站着了,老余都等二十来分钟了。”
“噢噢。”顾笑恍惚过来,打开书包清点了试卷作业,里面还放着一本星火3500。
“走吧,图哥。”他抬头看了看余莫图,笑着说。
——
“你的腿还没好吗?”一路上,余莫图放慢了节奏,一步三回头。
“其实还好,就是走不快。”顾笑望着天空有些感慨,“图哥啊,我最近跑步都跑不过你了。”
“我不信,我四百米跑完人都要死了。”余莫图说。
顾笑不吱声,低头搂住他的肩膀,笑眯眯地将整个身子都压在他的身上。
“你干啥?”余莫图下意识撑住身子,偏头看了看。
“驮我走嘛,人家走不动了。”顾猛男天性爱好撒娇,势必要做一个娇滴滴的美男子,下一秒他装模作样地蹭了蹭余莫图的脸,吹着耳朵说,“图哥图哥——”
声音黏糊糊。
“我......草。”余莫图咽了咽唾沫,顿了好一会儿,“你要不去死吧——”
余莫图深呼吸,憋红了脸扛着身后的大块头踮了几步路,结果两个人险些齐刷刷摔地上去。
“好重啊。”余莫图原地扶腰,“不行了,你自己走去。”
“开个玩笑而已,谁信你这身板带得动啊,要背也是我背你。”顾笑故作惊讶。
“哦。”余莫图看了眼,“那你背啊。”
顾笑搭住余莫图的肩膀顺势就要来个单肩抱,吓得他倒退几步路。
“靠,来真的啊你,注意点腿。”余莫图说,“我开玩笑的。”
“行吧。”顾笑看了看余莫图,轻声笑了下。
——
天气预报说的一点都不准。
一场大雨下了半小时就停了。
江屿冬天七点已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在路灯晦暗的光线下依稀看见小区里几道行人散步的身影。
楼下小孩们到底还是精力旺盛,坐在儿童滑滑车上蹬来蹬去,那些家长倚在公共椅子上唠嗑,熟练地举起手机抓拍。
家里的人从早上出门各奔东西,再到晚上相聚,见面和再见面,一天就这么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东升西落里过去。
顾崇飞和宋婉还在外地出差,也不知道今年还回来不了。
家里很黑,只有一间卧室里开着床头灯。
顾笑蹲坐在床沿,抱着老古董,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怔怔地看向橱柜里的各种奖杯奖牌,突然又拽住脚踝使劲按压,一直折腾了几分钟,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顾笑抹了抹脸,腿脚蹲得有些发麻。他按住床缓缓起身,走到了橱柜前,里面还摆放着好几套相册。他打开看了看,全是当年获奖时的照片,才发现自己从小到大庆祝用的都是剪刀手,创意可谓少得可怜。
翻着一页页的照片,仿佛翻走了十几年的过去。
脑子里只剩下「物是人非」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