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岚去赴了旧友之约,去时白雪飘飘,回来时雪已经停了,却是无星无月,好在府中灯亮。
“少爷呢?”迟微熬好药,逢名早已进院,却久不见贺景岚回来,忍不住问他。
逢名正烧着今日集来的雪水,准备泡些蜂蜜喝,书里的文人雅士都喜欢这么做,他想试试同井水究竟有何区别。
“少爷自己划船去湖心坪了,让我自己玩去,不要去打扰他。”
“嗯。”迟微应声,捏着灌好药的葫芦有些茫然无措。
“迟姐姐喝蜜糖水吗?”,逢名问,回头一看迟微呆滞的神情,再一看她捏着葫芦的手笑着说道,“他让我不要打扰,没说您。”
迟微有些脸热,低头看了看鞋尖,好在逢名呆头呆脑的,压根没有察觉。
“少爷怎么了,他哪儿不舒服啊?”水烧开,逢名舀了一瓢到碗里,往里化了两勺蜂蜜,端到迟微跟前问道。迟微摆摆手,他便放到一旁,让它晾着。
这些日子都看到迟微熬药往贺景岚房里端,再迟钝也该看出来了,只是看贺景岚依旧生龙活虎的没太在意,这回刚好撞见迟微要给贺景岚送药便忍不住问了问。
医药之事同门外汉不太容易说清楚,贺景岚自己也不太想说出来,迟微随口敷衍道:“她火气旺。”
逢名点了点头,面皮也有些热了起来:“哦哦,您忙,我去问恭允哥喝不喝。”
慌慌忙忙往恭允房中走,心道往日看着恬淡自持的少爷原来也会躁动,不过他也确实到了这个年纪,尽管可以理解,仍是有些震撼。
迟微挂着葫芦走到开湖边,自己划着船向湖心走去,动作极轻,连湖水都不敢多做惊动。心中也在忐忑,怕贺景岚嫌她多事。
贺景岚大喇喇的躺在湖心坪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身边放着个酒坛子,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
迟微系好小舟,轻手轻脚上了岸,更轻更缓的走到贺景岚身边,还未来得及端看贺景岚的睡颜,一道凌厉的视线便射了过来,又消融在眼前。
“是你啊。”,贺景岚又把眼皮阖上,“喝酒了,药我便不喝了。”
若来的是逢名贺景岚现在已经把他踹进水里,可来的是迟微,不太好赶她走。
“少爷又有心事?”
“什么叫又,被你说的我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迟微心道她这是真喝多了,不然大抵只会甩下“没有”二字。
再看身前递来的酒坛,便知自己猜的是对的。
“若是想同我聊几句就喝点,光我一人醉着多不公平。”
她的声音都带上了酒意,扣住坛口的手指骨节分明,似乎再多出一分力便能将酒坛捏爆。
迟微不知道她醉没醉,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只好将酒坛接过,学着军汉的样子将酒坛高高抬起想要猛灌几口,在酒触及到舌尖那刻立马改成了小口慢饮。
辣,若非反应快一定会被呛得咳嗽起来。纵使是这么小口小口抿着,也只能尝到辣和苦,压根没有往日里酒鬼们说的甜。
迟微怀疑这是一个类似于人吃到酸橘子会说甜骗下一个人吃的骗局,到底是什么人说酒好喝的。
贺景岚眼皮开了一条缝,见她有在喝,便也依着方才的承诺,同她说了说心头的烦恼。
“方才同旧友们重聚,他们对我处处礼敬,生疏得让我心里堵得慌。”
“您的朋友们多还未有功名,要不就还是靠着祖上的萌荫混着闲差,而您现在功成名就,封侯拜将,比他们高了太多。”
“我又何尝不知。”,贺景岚苦笑道,“只是我终究以为同他们之间的情义更重些,但他们眼中似乎身份之别要重得多。”
“您这话不对。”,迟微神思尚且清明,语调却已经带上了醉意,若不是有些醉了,她也不会想都不想就同贺景岚据理力争道,“您便想,若是他日三皇子荣登大宝,您还敢像现在这般同他称兄道弟吗,您的朋友们也是一样的。”
一句荣登大宝便是再醉也得吓清醒了,这姑娘平日看着不声不响,却敢偷偷妄议储君之事,偏偏说得还有几分道理。
迟微说完,还在抱着酒坛小口小口的饮着,贺景岚伸手去夺,迟微抱得紧,怕伤到她的牙齿也就作罢,只道以后还是不要让她再饮酒了。
说到三皇子,自己回来都已经有段日子了,这家伙竟然不给自己下邀贴?
什么时候连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心思也重了起来。
思绪还没飘远,又听迟微继续说道,这时语调有些含混不清了:“何况即使他们自己不在意这身份之别,他们的长辈也会在意,知道要同您宴饮必然是耳提面命让他们切勿冒犯,您又怎能将责任都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