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湛仿若对李灵怡的话置若罔闻,仍旧是恭敬的立着,两根眉毛一丝不苟的在那摆着,两只眼睛也干净睁着。
他的眼睛世上少有,既不单纯也不心机,就像一块擦得锃亮的镜子,李灵怡看着,此刻倒映出那个羞红脸的自己来。
“还不快给本公子倒杯茶……倒杯酒来。”李灵怡陡然察觉自己如鼓的心跳,自顾自落座,摆出公主派头颐指气使道。
陆浩青好脾气的上前给她斟茶,同她胡说着,“这里的酒挺一般,茶倒是不错。”,又扯了扯齐湛的袍脚让他也坐下来。
“那姑娘真有这么厉害?”李灵怡喝了杯茶,仍还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莫说我,连齐兄……齐郎中都被她斩于马下了呢。”
陆浩青抬手往齐湛肩上一拍,拍得他单薄的身子歪了一下,李灵怡看得忍俊不禁,心道真不知他如何吃下行军路上的苦头的。
那点羞涩也被笑意晕开,李灵怡调侃道:“没想到整日里面无表情像个世外高人一样的齐郎中也有败在小姑娘手上的一天。”
齐湛自顾自的摆着棋,恍若未闻。
他们这些读书人总有莫名其妙的傲气,李灵怡心想,被一个花楼的女子虐了嘴上说得再豁达心里总归会不舒服。
平日最看不得他们这些人自视甚高的模样,可看着齐湛这愁眉不展的样子又有些不忍,但齐湛对她也没有过什么好态度,放下身段去开解他又做不太到。
思来想去,别别扭扭的说:“不过是一个小姑娘,改日让五哥将她收拾了便是。”
齐湛猛的从棋盘上抬头,语气稍急:“万万不可,殿下莫要为难别人姑娘。”
便是如今政治清明,长安这天上掉下一块砖八成砸死五品官的地方飞扬跋扈的主齐湛也是见了不少,何况李灵怡是公主,哪怕是随口的玩笑话,没准有人为了邀功立马就给她办了。
陆浩青捏着酒杯,缓缓的闭上了眼。
他算是知道贺景岚为啥夸齐湛是他见过的大唐第一聪明人了,本以为贺景岚在男欢女爱的事上已经够迟钝,这还有个更胜一筹的。
这完全是笨蛋之间的惺惺相惜!
他们都想多了,齐湛本就不爱以文人自称,自然没有文人那些臭毛病。李灵怡也早就与他摊牌圣上有意招他为驸马,他也跟李灵怡当面拒绝了。
只是拒绝得太过直白,或许激起了李灵怡的好胜心,齐湛头疼的就是这个,这天家的小姑娘也太任性,还敢追到花楼里来。
李灵怡就没见过这么不知好歹的人,忍不住拍了桌子,桌子和桌上瓷器震动的混响吓得陆浩青睁开了眼,又赶紧闭得更紧些。
天晓得他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要做这不领俸禄的史官。
“齐湛!你还真是会怜香惜玉!”
齐湛抬头,唇线紧绷,眼睫轻轻颤动,良久,这座静默的雕像突然偏了偏头对陆浩青说:“浩青兄,你该回家温书了。”
陆浩青知道这是齐湛在为他找借口开溜,感动得情难自禁几欲掉泪,却又瞬间点燃了肝胆相照的豪情满天。
“某答应了要送齐郎中回府,温书不差这一日两日。”
若只是说说也就罢了,他这昂首挺胸从容赴死的模样李灵怡哪还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陆浩青,本公子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能把你的齐兄吃了?”
“学生不敢。”陆浩青拱手作揖,有难同当的心却越发坚定,四个字愣是被他说得有分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慷慨。
“浩青兄,我同华公子有些事要说。”齐湛无奈,只好直接出言赶人。
陆浩青张了张嘴,而后惊讶的瞪大双眼:“学生告辞。”
方才还大义凛然誓要与齐湛同生共死的人跑得比看到菜刀的公鸡还要快,一声关门声后,只余两人静如落叶的呼吸声。
橘黄色的灯火跃动,在彼此脸上斑驳着光影。
李灵怡看着她不浓不淡的眉眼,再想到她对自己冷冷淡淡的态度,气得又咬了咬牙:“你有什么话同本公子说?”
齐湛请李灵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认真说道:“殿下,臣并非不知好歹,但是臣真的无法娶你。”
“为何,你有婚约?”
“没有。”
“那便是你有心上人?”
“也没有。”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得卖关子?”李灵怡气得又要拍案而起。
“殿下,臣想辞官。”,齐湛举杯,“殿下天潢贵胄,陛下不会让您屈尊做农家妇的。”
“什么!”,李灵怡急忙说道,“便是不愿娶本宫也大可不必辞官,何须因此耽误自己的前程。”
齐湛将酒饮尽,勾起温和笑意:“臣过往一心想着报仇,如今心愿已了,只期倦鸟归林。”
“可父……圣上说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陛下实在过誉了,非臣自谦,臣自知实在无治国之能……”
说话间,敲门声响起,鸨母急促的喊着“齐公子!齐公子!”
齐湛起身拱手:“臣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