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着之前,是在等自己出来。等着等着,身体撑不住了,手却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态,像是在睡梦中也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顾清安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床褥柔软得过分,身体陷进去的瞬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沿,背对着窗,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在呢宿主。”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
顾清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回避的认真。
“系统,你确定这是我的第一个任务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系统只觉得自己的主盘数据都要烧起来了。
怎么回事?宿主怎么突然问这样的话?难不成他暴露了吗?不应该啊,记忆封锁明明做得很彻底,程序也跑了好几遍验证,没有漏洞才对啊!!!
系统一瞬间脑子里冒出了好几种应对方案:装傻、转移话题、反问回去、或者干脆假装信号不好断连。但他最终选择了最安全的一种——用最无辜的语气说最标准的话。
“没有呢,宿主。”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无辜极了,“这就是你的第一个任务。你之前没有任何任务记录,系统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你要是不说真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威胁,“不管这个任务完没完成,下一个任务我都不去了。”
“……”
系统沉默了。
他知道顾清安不是在说气话。这个人说到做到,比任何系统协议都要顽固。他可以欺骗他、搪塞他、用数据堆砌出一个完美的谎言,但如果顾清安撂挑子不干了,主系统追究下来,第一个被格式化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这个负责执行的子系统。
系统运转了三秒,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一个最优解:坦白。
“宿主,你稍等。”系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一丝心虚。
“你的确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
接下来,系统用最快的语速将第一个世界的事情粗略地讲了一遍。
他说完后陷入了良久的沉默,然后忍不住问了一句:“宿主,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他的卡牌里,”顾清安说,“一直在回荡着一首歌。”
系统惊讶极了:“什么歌?我怎么没听见?”
“你知道的。”顾清安打断了他,“我经常唱的那首。”
系统愣住了。
那首歌系统听过了无数遍,早已经牢牢的记在心里,他也知道,这首歌对于第一个世界的顾清安和云晏清之间意义非凡,但是他没有想到,在第二个世界竟然也出现了。
还出现在了斐星辰的卡牌里!
系统的数据库疯狂检索,从记忆碎片的角落里掏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场景:
一个少年抱着另一个少年,怀中的少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抱着他的少年低着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歌声断断续续。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直到怀中少年的胸口不再起伏,直到那只垂落的手彻底冰凉。
抱着他的少年终于停了下来。
他发出了痛苦的、撕裂般的哭泣。
系统猛地收回这段画面,声音都有些发颤:“所以你的意思是斐星辰,就是第一个世界的,云晏清?!”
“八九不离十。”顾清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攥紧了。
因为那熟悉的感觉太浓烈了。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你什么时候能把第一个世界的记忆还给我?”
系统:“宿主,我马上就能还给你。”
“但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疼……”
话音未落,顾清安便觉得大脑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那疼痛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极薄极利的刀,从他的太阳穴刺进去,然后沿着脑颅的内壁缓慢地、细致地划了一圈。
记忆的碎片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进他的意识。
“云晏清……”
顾清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
他的意识像一片被巨浪卷走的树叶,在记忆的洪流里翻滚、沉浮、旋转。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从床沿上倾斜,像一棵被伐倒的树,无声地向着床铺的方向倒去。
床褥柔软地接住了他。
他的身影倒在床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意识已经模糊了,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一只被抽走了魂魄的提线木偶。
而床上的斐星辰,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身边的人倾过来。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手臂一伸,极其自然地捞过顾清安的身体,将人揽进自己怀里。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遍万遍,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熟练。
他的手臂收紧,将顾清安的头按在自己颈窝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整个人像一层柔软的壳,将怀中的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睁开。
呼吸依旧平稳而绵长,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他收紧了手臂,将顾清安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陷入了更深的睡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