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之张了张嘴,那些话就那样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浸透了水的棉絮,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看着师尊那双澄澈如旧的眼睛,心跳陡然急促起来
燕南风的话击碎了他所有的恐惧,让他打心眼里害怕。可他能说什么呢?说在这百年光阴里,在师尊仙逝之后,他曾与他人相识、相爱、结为道侣,最终又被弃如敝履?不管哪一种,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他无地自容,更遑论层层叠加!
沈行之的指尖微微发颤,不自觉地捏紧了顾青安的袖口,力道愈来愈重,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隐浮现。
他垂下眼睫,不敢去看师尊的脸,只在心底一遍遍默念:不行,绝对不行。绝不能让师尊看到凤鸣天,否则一切,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他想到这里,喉结上下滚动,冷汗已悄然濡湿了内衫的领口。
顾清安见沈行之那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又如何呢?我的徒弟,想做什么,想怎么做,便由着他去做罢。”顾清安抬头怒目其他人,“只要他不伤天害理,不违本心,那又有何不可?何至于你们在他师尊面前拿出来说?”
顾清安转头看着沈行之,微微一笑那笑容落在沈行之眼里,像月光拂过结了霜的窗棂,清冷里透着说不出的宽宥。
然而一旁的燕南天却是怒火中烧,赤红的焰光在瞳孔深处跳跃,他正欲飞身而起,却被楚于然轻轻按住手臂。
楚于然侧过身,凑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清安最是疼爱他这徒弟,你我此刻说再多也于事无补。不如先将人引开,只消带他亲眼见到那凤鸣天,届时他便会知晓他这徒弟抱有何等腌臜心思!”
燕南天眼底红光闪烁片刻,终究咬着牙点了点头,却仍是不甘地低咒了一声:“可……”
“那你去。”楚于然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凭什么让我去?你去。”燕南天横眉一挑,嗓门不觉拔高。
“呵,”楚于然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怎么,怕我支开你,好与清安独处?”
他悠悠抚了抚袖口,不紧不慢地说,“没想到,竟被你看穿了。”
燕南天眼中红光暴涨,掌心跳出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却被楚于然一个眼神止住。
楚于然转而望向身旁侍立的徒弟月竹,那少年眉目清秀,此刻正一脸茫然地听着二位长辈拌嘴。
楚于然朝他抬了抬下巴,声音清淡如茶:“月竹,你去传个消息,就说是清月仙尊的徒弟,因爱慕师尊不成,寻了个替身,又被抛弃”
月竹愣了一瞬,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躬身领命,匆匆踏出竹屋
待月竹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楚于然捻着指尖,似乎在品评什么有趣的话本。
燕南天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楚老贼,你这招,可真够阴的。”
楚于然眼神骤然一凝,周身气息忽地冷了下去,语气也不再客气:“燕魔头,我忍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燕南天掌中已然腾起一簇赤金色的烈焰,那火焰在他指尖飞速旋转、膨胀,不过眨眼间便化作一颗足有车轮般巨大的火球。火球被猛地抛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灼目弧线,随即倏然裂开,竟化作一条鳞甲毕现的火龙,龙首高昂,龙尾横扫,裹挟着滚滚热浪朝楚于然当头扑去。龙身所过之处,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
楚于然却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他只是并指虚点,一道通体透明的虚幻剑影便自他眉心浮现,那剑影薄如蝉翼,却又凝若实质,剑身流转着冰蓝色的幽光。以那剑影为圆心,一道半球形的冰蓝色光幕“嗡”地展开,其上细密的符文如流水般游走,散发着凛冽寒气。
火龙一头撞上光幕,刹那间冰火相激,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白色蒸汽如怒涛般翻涌而起,将两人的身影都吞没了大半。
火龙奋力挣扎,巨爪在光幕上撕扯出数道深可见痕的裂口,但光幕随破随合,冰晶层层叠加,竟将火龙一寸寸冻住,从龙首至龙尾,化作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悬在半空,映着午后的天光,折射出万千斑斓碎影。
燕南天冷哼一声,五指收拢,那冰雕火龙骤然炸裂,碎冰如暴雨般四散飞溅,每一片都闪烁着寒光,又在半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火焰流星,劈头盖脸地砸向楚于然。
楚于然袖袍一卷,那漫天流星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齐齐汇入他掌心,凝成一粒鸽卵大小的冰火交融的珠子,被他随手捏碎,化为青烟散去。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久未燃起的战意。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旁边的顾青安却像是根本没看见那惊天动地的打斗一般,他悄无声息地拉住沈行之的手腕,带着他沿着殿侧的回廊猫腰溜走。
脚下是松软的青苔,头顶是垂落的紫藤花穗,远处的爆炸声与龙吟声渐渐被花木掩去。直到转过三折石桥,沈行之才敢出声,他攥着顾青安的袖子,不确定地问:“师尊,您……当真不记得他们了?”
沈行之声音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清安回过头来,眉目间尽是淡然。他笑了笑:“记得,或不记得,又能如何呢?如今我不过是一介凡人,仙长之间的争斗,我还是莫要参与为好。”
沈行之望着顾青安脸上那释然的笑容,心口骤然一痛。
他记忆中的师尊,是一剑可镇山河、威名扬四方的清月仙尊,是立于云端之上、光风霁月宛如谪仙般的绝世人物
可如今,眼前这人修为尽废,经脉枯槁,竟连寻常修士的争斗都要退避三舍。那曾经握剑的手,如今只能轻轻拂去花瓣;那曾俯瞰众生的眼,如今只余一汪平静的湖水。
沈行之只觉得鼻尖一酸,喉头泛起苦涩的腥甜。
他猛地抓住顾清安的手,十指相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微凉的指尖嵌入自己掌心。
他俯下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师尊的眼睛,语气笃定而炽烈,像是要把整个心都掏出来放在对方面前:“师尊,您放心。我一定会治好您的身体,恢复您的修为。我发誓。”
顾清安低头看着他,只见沈行之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盛着的热切与赤诚,像极了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狗,巴巴地仰着脸,尾巴摇成一阵风。
顾清安心尖一软,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不禁伸出手,揉了揉沈行之柔软的发顶,指尖穿过乌黑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片初生的羽毛。
他弯起唇角:“好,我等着。”
沈行之眼神闪烁,最后还是问出了他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被夜露浸透了的竹叶,沉甸甸地坠在舌尖,"若是我在您……在您去后的这百年间,做了一些不堪入目的事,您可会……"
话到一半,他再也接不下去,喉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扼住了。
天空上白鹭飞过,扑棱棱掠过灰紫色的天际,落下一两片绒羽,悠悠荡荡飘在沈行之的肩上
顾清安站着那里,一身素白旧袍被风掀起衣角,神色平静。他定定地望着徒弟那张因隐忍而略显扭曲的脸,半晌,轻轻开口:"你可做了伤天害理之事?"
沈行之猛地摇头,发丝在风中散乱地拂过面颊:"未曾,师尊。"
"你可做了违背本心之事?"
"未曾。"沈行之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
顾青安于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极浅却温柔得让人心口发烫。他往前迈了一步,望着沈行之,又道:"那你可做了天地不容之事?"
沈行之怔怔地回答:"未曾……师尊。"
顾青安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拂去沈行之肩头沾着的一片羽毛,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轻叹:"既如此,你便不必这般担心。为师不会怪你,只会支持你。"
沈行之听到这番话,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近乎不敢置信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