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师尊，他的师尊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便他在这百年里做了什么不堪的事，即便他曾经与人相恋、成婚、又被抛弃，即便他的过往里堆满了令人难堪的泥泞，师尊却还是这样云淡风轻地说"不会怪你，只会支持你"。

那一瞬间，沈行之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发热，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咆哮：所以这让他如何能接受生死道消的结果呢？这一次……这一次谁都不能伤害他。谁都不能！

顾青安看着沈行之眼中的感动，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侧过头，心底默默道："系统，你看我这一招用得如何？帮我看看黑化值现在怎么样了？"

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惊恐的颤音："宿主宿主！主角受的黑化值……不降反升了！"

顾青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瞳孔骤然一缩："什么？！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到底是哪里不对？黑化值怎么会不降反升？"

他抬起头来，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沈行之脸上。沈行之被他这么直勾勾地一看，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面色刷地白了三分

师尊这个样子，该不会是发觉了什么吧？不，不可能的。

顾青安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敛了神色，叹了一口气，随即道："罢了，别在这纠结了，咱们赶紧逃！"说完便转身去拉沈行之的袖子。

沈行之却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往地上一蹲，脊背宽阔如山峦，稳稳地铺展在顾青安面前。

顾青安看着对方那傲岸的后背，一时间竟有些发愣……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了呢？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沈行之已经转过头来，侧脸上映着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声音低沉而认真："师尊，您修为尽失，还是到徒弟背上来吧。"

顾青安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法子呢……"

说罢便也不再扭捏，俯身过去，小心翼翼地趴上了沈行之的背。他的双臂环过对方的颈项，掌心贴在那宽阔温热的肩头，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沈行之背脊上每一寸紧绷的肌肉线条。

沈行之的手托住他的膝弯，虎口稳稳地扣住，用力将他往上一颠，他便整个人妥帖地靠在了徒弟的背上。

那扑面而来的气息让顾清安瞬间面红耳赤，他完全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局面的，他……怎么就跟自己的徒弟相处的……这般……暧昧？

沈行之脚下踩到一个石子，脚步晃了下，吓的顾清安一把收紧揽着沈行之脖子的手，腿上也加了几分力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沈行之那得意的笑

*

落月宗山脚下的一处村镇

村镇酒馆里，灯火昏黄，人声嘈杂。几张歪腿木桌摆在泥地上，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左摇右晃，投出摇晃的影子。一个戴毡帽的汉子抹了把嘴边的酒渍，拍着桌子大声道："你们可曾听说？清月仙尊竟然复活了！"

同桌的瘦高个儿接话道："何止如此！我还听说，清月仙尊那个爱徒，竟然对师尊抱有那不轨之意！你说要我说，若我是那清月仙尊，得知自己徒弟竟对自己有这等欺师灭祖之心，定要废了他的修为，打断他的四肢，再将他投入烈火之中焚烧三日，以解心头之恨！"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却摇了摇头，斟了一杯浊酒："清月仙尊高风亮节，为人宽宏大量，怎会做出这般残忍之事？"

"那可说不定，"毡帽汉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

这些天清月仙尊复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大陆，有的人欣喜若狂，有的人大发雷霆，可对于事件的主人公来说，却完全是置身事外

而另一侧正被讨论的主人公，正被凤鸣天找上了门。

凤鸣天带着一群修为不低的侍卫，怒气冲冲地策马而出，马蹄踏碎了满地月光，尘土飞扬中，他眉目间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

月晓冉紧跟在他身后，裙裾翻飞，她急切地喊着："凤哥哥，坊间传闻定是假的！那沈行之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甚至将自己的尊严踩碎在泥里，才视你为玩物，又怎会将你看作清月仙尊的替身呢？"

凤鸣天眼中怒火狂烧，猛地勒住马缰，回头大吼一声："你给我闭嘴！"

天知道他听到那些无中生有的消息时，心中是多么的愤怒。怎么可能呢？沈行之是那样爱他，爱得丢了尊严，爱得失了分寸

他会因为他一句随口的话便跑到三千里外替他采雪莲；会为了同他在一起而忍受三千鞭策；成婚后，小心翼翼地温柔，甚至在他爱上别人时，还跪在地上苦苦恳求

这样的沈行之，怎么可能将自己当做替身呢？这绝对不可能。

于是凤鸣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了二人藏身之所。

他要亲口问一问沈行之，问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信自己竟然是一个死人的替身

凤鸣天身后的岳小冉暗暗翻了个白眼，趁着无人注意，将那嘴角那抹不屑的弧度压了又压。要她说，比起眼前这个盛气凌人、动辄暴怒的凤鸣天，那定然还是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清月仙君更胜一筹，也难怪当初沈行之竟能那般痴情，痴情到将自己的脊梁碾碎在尘埃里。

可如今再看凤鸣天这幅气急败坏的样子，她心中不由哂笑：这凤鸣天也当真是可笑。旁人以你为珍宝时，你将人家视如草芥、弃如敝履；如今人家将你当作一块烂泥，你反倒穷追不舍。真是好一出颠倒的戏码，看样子今日是有好戏看了。

说话间，二人已沿着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行至一处极为偏僻的所在。

四周翠竹环抱，修篁蔽日，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筛落满地细碎的金色光斑。一座小小的竹篱院落便掩映在这幽静的绿意深处

凤鸣天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愣愣地望着那扇暮色的旧木门，方才一路上的盛怒与势在必得，在这一瞬间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没来由的胆怯。

他攥紧了马鞭，指节泛白，手心渗出薄薄的汗意。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不定，目光在那扇门上流连许久，脚下却迟迟迈不出那一步。

这么多天不曾见到沈行之了，他想，那人心中想必此时必是万分想念的吧？若他推开门，那人便像从前那样眼含热泪地扑入自己怀中，他该如何狠下心来推开他呢？

想到这里，他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便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可笑的自信。他挺了挺胸，整了整衣领，抬了下巴，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

随即，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内，将整个小院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里。院里一棵老桂树荫蔽了大半个院落，树下一张竹制躺椅上，正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白旧袍，衣袖宽大，被微风拂起一角，他微微眯着眼，神情慵懒而安然，午后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连，勾勒出清俊柔和的轮廓。

这正是清月仙尊顾青安。而他身旁，沈行之正屈膝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捏着一颗圆润晶莹的紫葡萄，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剥着皮。

他的指尖被葡萄汁染得微微发紫，却浑然不觉，剥净了皮后又用指腹轻轻托起那枚饱满的果肉，满脸笑意地凑到顾青安唇边，声音低柔而温和："师尊，张嘴。"

顾青安便懒懒地张开嘴，让那枚葡萄滑入齿间，汁水在唇齿间绽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沈行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便愈发深了。

凤鸣天就那样呆愣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五指僵在半空，推门的姿势还未收回，整个人却已经彻底凝固了。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沈行之脸上挂着的笑容。

他认识沈行之那么久，从未见过他这么笑……他只会一脸平静的看着他……

凤鸣天的胸口猛地一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他眼前发黑，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