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二十七年，冬。大昭第二代女帝景元帝临朝已近三十载，朝局安稳，无复继任迭代时的人心惶惶、暗流涌动。京城的繁华纵被冬日寒气相裹，却依旧不减半分——往来进京者络绎不绝，或谋生计、或求功名、或探亲友，城门街巷，日日喧嚣不绝。

但这些，与城门外那个浑身泥垢的孤女毫无关系。

别人是进京，沈念是逃命，她从清平县来，可是清平县再也没有了。

她站在京城永定门外的石阶上，看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

黑黢黢的城门洞像一张巨兽的嘴，进城的人接踵而至走进去，便被里面的喧嚣吞得无影无踪，出来的人沾着城里的烟火气，一步步走进冬日的天光里。她却僵在原地，身后是踏遍一百天的尘土路，身前是未知的繁华京城，而她只剩一身狼狈 —— 头发蓬乱纠结，粗布衣衫沾着泥垢和草屑，脸上覆着一层灰，遮了原本的眉眼。半个月没洗过澡，身上带着尘土味，一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肚子空空的发疼。三个月前从江陵府仓皇出逃时的六两银子，如今只剩二两，被她密密缝在里衣口袋里，硬硬的硌着肋骨，是她唯一的底气。

四两银子，撑了三月有余的北行路，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孤女来说能活着走到已经是奇迹了。这一路，她不知道自己走得算快还是算慢，心里只是想着，顺着官道往北，总能到京城，清平县没有活路，进京总能活着。

但是此刻，她到了京城，心里却尽是茫然。

“你到底进不进？！磨磨蹭蹭的，挡道！” 守门的兵卒不耐烦地瞥她，手里的长枪顿了顿地面，冷硬的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身子，带着几分嫌恶。

沈念抬眼，声音干涩却坚定：“进。”

她抬脚走进门洞，从刺骨的寒风走到暖一点的人潮里，眼前骤然亮起来的瞬间，竟有些晃神。京城的街，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热闹，人多、车多、声音多，叫卖声、谈笑声、争吵声搅成一团。她下意识往旁边让，还是被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狠狠撞了肩膀，那人回头瞪她一眼，骂了句 “乡巴佬，眼瞎啊”，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没吭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又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溅了一裙泥水，冰冷的泥点沾在腿上，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了一眼，终究还是没擦 —— 擦了，也还是脏的，不过是白费力气。

不知走了多久，繁华渐渐褪去，街上的人少了，房子矮了，巷子也越来越窄。她在一条偏僻的巷口停下，往里看，巷子深不见底，两边的土墙上爬着枯藤，墙根堆着破烂的筐子和柴草，巷底隐约可见一座破庙的轮廓，看着是这一片唯一能遮风的地方。

她抬脚走进去，推开门时，门轴发出 “吱呀” 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庙里空荡荡的，没人影，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有一堆烧过的灰，灰旁边铺着一层干草，被压得扁扁的，一看就是常有人睡在这里。沈念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是她在路上摸透的道理：有人住过的地方，便不会有野兽出没，哪怕只是同为落魄的人，也比孤身面对荒郊野岭强。

她靠着冰冷的土墙，在干草堆边慢慢坐下，紧绷了一百天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些许，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可刚坐定没多久，天就一点点黑了下来，冬日的夜，来得格外快，不过片刻，庙里就只剩昏沉的暗光。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伴着粗声粗气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带着冬日的寒意。沈念的心猛地一紧，瞬间提起十二分精神，立刻缩进干草堆里，把自己紧紧埋起来，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手指攥得发白。

门被一脚踹开，冷风裹着几道人影闯进来，带起一阵尘土。

“冻死了冻死了，这鬼天气，冬至都不让人安生！”

一个壮汉搓着手骂道，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