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三考
第一天的卷子上,只有一道题。帖经。
卷子摊开,满满一页空格。每一空,都要填一句经文。《论语》《孟子》《诗经》《尚书》《礼记》,五经轮着来,抽哪段背哪段,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念看了一遍。都背过。杨善芳课上讲的,她回去背了三遍。陈筹送的那壶灯油,有一半烧在这上头。她提起笔,从第一空开始填。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填上了。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填上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填上了。
她填得很快。手不停,笔不辍。填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句话杨善芳在课上讲过。说孟子见梁惠王,王问利国之道,孟子说,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但沈念记得的,不是这些。她想起县衙门口那些人,想起粮册上的名字。贵在哪里?贵在那些人活着,朝廷才有粮,才有税,才有兵。
她低下头,继续填。
酉时收卷。她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道里亮着灯,监考官收一卷,封一卷,盖一个红印。
王珮在门口等她。
“你填完了吗?”
“填完了。”
“我也填完了。”王珮叹了口气,“但我不知道对不对。”
沈念没说话。她也不知道。
号房夜里不锁门,但人不能出去。每个小间里有一床薄被,一个便桶。晚饭是差役送来的,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沈念坐在蒲团上,把粥喝了,馒头吃了一个,另一个用纸包好,塞进布包里。外面有风声。有人在小声说话,被监考官喝住了。然后就是安静。
她躺下来,把薄被盖在身上。被子不够长,脚露在外面。她蜷了蜷腿,把脚缩进去。
她想起父亲。想起小时候,冬天里,父亲把她冰凉的脚捂在怀里。她说冷,父亲说,忍忍,春天就来了。春天没来。父亲也没了。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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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考的是杂文。
题目写在卷子上,只有两个字:咏雪。
要求作诗一首,五言或七言不限,用韵不限,但不能出律。
沈念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杨善芳课上讲过诗法,说诗要“起承转合”,要有“韵外之致”。她在集贤殿翻过很多诗集,也背过不少名篇,但写诗是另一回事。
她提起笔,写了一行,又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对面号房里有人在低声念诗,被监考官喝住了。走道里安静下来。
她盯着那两个字。雪。她见过雪。清平县的雪,京城的雪,押粮路上那些逃荒的人身上的雪。但那些雪,写出来不好看。
她又写了一句。
“朔风卷地起,飞雪满长安。”
不好。太硬。划掉。
“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
也不好。太俗。划掉。
她放下笔,闭上眼睛。想起杨善芳说过,写诗不是写事,是写心。心里有,笔下才有。又想起祖父教她念诗,念到“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的时候,祖父说,这首诗好,好在哪里?好在不说苦,句句都是苦。
她重新提起笔。
“我本无根客,飘零到此间。忽见故园雪,不敢问乡关。”
写完了,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卷子叠好。
酉时交卷。王珮又在门口等她。
“你写的什么?”
“雪。”
“我知道是雪。你写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