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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漕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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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漕运

抚恤一案了结之后,张主事倒是越发看重沈念,手头差事一桩桩往她这边拨。呈阅文稿、边关档册、人事卷宗,一叠叠堆得案头满满当当。她草拟的文案极少被驳回,张主事看过,往往只淡淡颔首,便收档落印。刘主事依旧冷淡寡言,鲜少与她搭话;王主事仍是那副闲散模样,不亲不疏。

户部往返送件的差事,也不再分派给她。沈念便安坐值房之内,整日对着满桌文牍,手不停誊写批阅,心亦时刻凝神盘算,半点不敢松懈。

这天,张主事把一份文书放在她桌上。“南边来的。漕粮延误了两个月,户部催了几次,工部说河道淤了,地方上说没钱没人。三家扯皮,扯到现在。你拟个稿子,看怎么办。”

她翻开文书。户部来函措辞委婉,字里行间满是客气:漕粮本应按期启运,奈何河道淤塞、舟楫难行,束手无策之下,恳请中书省定夺裁处。工部的行文却截然不同,理直气壮得很:疏浚河道本是工部分内之责,可如今府库无银,无从动工,还请户部即刻拨付钱粮,否则难成其事。

至于地方呈递的文书,字迹潦草仓促,字字都透着两难:赋税需如期征缴,不可延误;河道需即刻清淤,方能通漕;而百姓生计困顿,更需周全扶持,三者相缠,两头承压,地方官无计可施,只能恳请朝廷明示决断。三封公文并排摊在案前,权责相互推诿,谁都不肯率先担下难事,亦无一方愿意低头退让,分明是死局一桩。

沈念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又重新细读一遍,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沉思良久。随后,她起身去找张主事,语气坚定却不冒失:“张主事,我想去河边看看。”

张主事抬起头,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也藏着几分不解:“你是中书省的主事,掌的是文案裁处之责,不是工部的河工。”

沈念抿了抿唇,梗着脖子没应声,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她不亲见实景,总是不肯甘心。张主事看着她眼底的执拗,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从案头抽出一份空白路条,递了过去:“去吧,速去速回,莫要耽误了值房里的其他差事。”

她请了两天假,换了身旧衣裳,出了城。运河在京城南边,走半个时辰就到了。她站在河堤上,看见对岸堆着一溜淤泥,黑乎乎的,像一条趴着的蛇。几艘漕船歪在岸边,船底露在水面上,像搁浅的鱼。

她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远远看见一个老汉正蹲在岸边,对着那堆淤泥出神,神色间满是愁绪。沈念轻步走过去,也轻轻蹲下身,语气谦和:“大伯,这淤泥,堆了多久了?”

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神色诚恳,不似官府里摆架子的人,才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半年了。半年前这河还宽宽亮亮的,船走得顺畅得很,哪像现在,连水都快走不动了。”

沈念追问:“这淤泥,是从哪儿来的?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老汉抬手指了指上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忌惮:“那边有几座货栈,平日里就把泔水、拆货的废料,还有货架底下清出来的淤土,一股脑都倒进河里。那些东西裹着泥沙,倒得久了,这河就慢慢淤塞成这样了。”

沈念愣了一下,心头一震:“货栈倒的?就没人拦着吗?”

老汉点了点头,重重叹了口气:“人家背后有靠山,连州府的人都管不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又能说什么?以前这河多好啊,运粮、载货都方便,现在倒好,漕船停了,地里的收成运不出去,日子也越来越难了。”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摇着头慢慢走了。

沈念望着老汉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片淤塞的河道,神色愈发凝重。她沿着河堤继续往上走,走了小半个时辰,果然看见几座货栈挨着河岸而建,占了不小的地方。货栈后面,隐约可见几条宽窄不一的污渠,直直伸进河里,污渠管口周围,堆着厚厚的泥沙和碎石头,河水浑浊不堪,散发着淡淡的异味。

她又走访了附近的几个村落,村民们都说,这几年货栈建起来之后,河道淤塞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她又旁敲侧击地问了货栈近日的用工情况,得知货栈里囤积了不少货物,只因河道不通,迟迟无法运出。

回了京里,她去找王珮。“沿河那几座货栈,你听说过吗?”王珮皱着眉想了想,缓缓点头:“好像听过,是几个本地人合伙开的,专门囤积货物,听说生意做得不小。”顿了顿,她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我还听人说,那些货栈背后有人撑腰,好像是工部那边的关系。”沈念问:“可知是谁?”王珮摇头。“那可不知道,这种事谁会去深究。”

沈念没再多问,转身去找张主事,将自己在河边看到的一切、听到的话语,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没有添一句主观评判,只如实陈述实情。张主事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沉默了许久,才抬眸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沈念垂眸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其实这事,单看疏奏,根子在户部。”张主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工部并非不想清淤,实在是无银可用。这几年河道淤积得厉害,工部早已报了追加预算,可户部一直不肯拨款。工部纵有心思,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硬着头皮修河,钱从哪儿来?所以在工部看来,自己并无过错,甚至会觉得,漕粮不能启运,是户部不肯拨款的报应,自然不肯低头。”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而户部那边,想来是不知道河道淤积速度加快,竟与货栈排污有关。即便他们隐约知道,这事也拿不到台面上说——毕竟无论淤积的原因是什么,疏浚河道都是工部的本分,就算是工部有人给货栈当靠山,也没有不清淤的道理。”

“说到底,钱粮在哪儿,哪儿就是利益分配的根源。户部不肯提自己预算紧张,只一味指责工部清淤不及时,耽误了漕粮启运。若是真要掰扯对错,户部一时半刻绝不会松口——毕竟这次拨了钱,明年河道再淤,还得接着拨,年年掏钱,年年扯皮,到最后,漕粮运送只会彻底耽搁,得不偿失。”

张主事缓缓点头,神色愈发凝重,又问:“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沈念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笃定:“不查货栈,不让工部出钱,也不让户部拨款,让沿河的商户自己出。”

张主事愣了一下,挑眉看她:“商户肯出?他们凭什么愿意掏钱清淤?”

沈念语气平静,字字恳切:“河道不通,漕船走不了,不只是官船无法运粮,那些货栈囤积的货物也出不去。货物压在手里,日日损耗,亏的钱,远比清淤的钱要多。他们都是精明人,这笔账,自然算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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