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事沉默了片刻,又问:“谁来牵头?谁来收这个钱?若是没人牵头,商户各自推诿,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沈念早已想妥,从容回道:“让工部出一份文书,不用认责,只须明示,商户出资清淤,是为了河道通畅、保障漕运,是响应朝廷号召。然后让地方官府牵头,去找沿河商会收钱——河道在他们地面上,漕船走不了,地方赋税也收不上来,他们比谁都上心。”
“这样一来,户部不用出钱,落得省心;工部不用担责,还能落下疏浚河道的政绩;商户出了钱,河道清了,货物能运出去,也能减少损耗;地方官府牵头促成此事,既能收齐赋税,也能安抚百姓,算得上是三方皆利。”
她顿了顿,补充道:“关键就在工部那道文书,不是让他们认什么错,只是给商户一个出钱的名分。有靠山的商户,见工部发了文书,自然无话可说;没靠山的商户,有了朝廷的说法,也不会抵触。况且,本就是谁污染谁治理,清通了河道,大家都能受益,想来是可行的。”
张主事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审视渐渐变成了赞许,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你一个从八品主事,倒是会替所有人打算,多少还是长进了。”顿了顿,他拿起案头的纸笔,递给她:“拟个稿子,把这事写清楚,明面上能说的、该说的,都写明白,余下的关节,我去同李舍人说。”
沈念接过纸笔,躬身应下,转身回了自己的值房。她伏案疾书,从白日写到天黑,案前的灯油燃下去了半壶,草稿纸堆了厚厚一叠。初稿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语气太过直白,少了几分官场文书的妥帖,又逐字逐句修改,反复斟酌措辞。
终是收笔,纸上一行行字迹工整清晰:“请敕工部出文书,明示商户出资清淤为河道通畅之必要。地方官府牵头,督沿河商户筹款疏浚。户部免拨钱粮。漕运通,则商税增,赋税足,三方皆利。”
沈念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纸页。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法子,不偏不倚,不把路走绝,也总算不负座师昔日的教诲——做事当留余地,方能行稳致远。
她将稿子整理妥当,轻轻放在张主事的桌上。张主事拿起稿子,逐字逐句细看,神色平静,没有说话;又看了一遍,才缓缓将稿子收起来,语气平淡却带着肯定:“等工部的文书批下来,就让你送到户部去,让他们好好看看,你替他们省了多少麻烦,省了多少钱。”
稿子果真是她送的,许久不来户部,孙主事看见她,放下手里的账簿。“来了?”
沈念走上前,将稿子轻轻递过去,语气谦和:“孙主事,这是中书省拟的处置漕粮淤堵的稿子,请您过目。”
孙主事接过稿子,细细看了一遍,抬眸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工部出文书?就不追着要钱了?”她说:“工部不用出钱,不用出人,只出一纸文书。河道清了,漕运通了,也是工部的政绩。他们不亏。”孙主事又看了一遍,把稿子收起来。“这倒是,我回头就递上去。”孙主事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老来我这儿,你一来,我总觉得要被你‘盘剥’,户部的银子也得省着点花哟。”
沈念笑了笑,躬身告退,心里却暗暗盼着批文能早日下来。她等了整整半个月,终于等到了消息,是孙主事见到她,笑着递过去:“批了,丫头。工部出文书,地方官府牵头,商户出资,试行一年,若是可行,就接着办,不行再改。”
沈念伸手接过批文,指尖微微发颤——从亲赴河边查探,到反复斟酌拟稿,再到如今批文落地,所有的辛苦,都在这一刻有了回响。她强压着心头的波澜,轻声道:“多谢孙主事。”
孙主事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你知道赵主事调走了吗?”
沈念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我最近不常来户部,赵主事调去何处了?”
孙主事缓缓点头,语气平淡:“调去管粮仓了,从主事降成了副使。”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账簿,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沈念拿着批文,站在户部的库房门口,久久没有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指尖发寒。她隐约猜到,赵主事的调任,或许与之前的抚恤案、或是此次的漕粮淤堵案有关,只是有些话,不必点破,也不能点破。她轻轻将批文收好,敛了敛神色,转身缓缓走了出去。
回到中书省的值房,她第一时间将批文递给张主事。张主事接过批文,快速看了一遍,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行了,这事总算落定了。”
沈念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心里既有事成的踏实,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张主事抬眸看她,挑眉问道:“还有事?”
沈念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张主事忽然叫住她:“沈念。”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张主事。
张主事看着她,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事儿办成了,办得还挺漂亮,心里还不高兴?”
沈念愣了愣,认真想了想,轻轻点头:“高兴。”
张主事笑出了声,摆了摆手:“高兴就笑啊。别绷着。岁数不大,老气横秋的”沈念愣了一下,抿了抿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倒不像笑,反倒是像要哭了。
张主事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杵在这儿气我了”
沈念躬身告退,从张主事的值房出来,静静站在廊下。风轻轻吹过,拂动她的衣摆,她又一次拿出那封批文,细细看了一遍。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仿佛都被这一纸批文抚平,心里熨帖了几分,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也终于踏实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