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连忙起身,再次施礼:“即便如此,也多谢先生记挂。弟子初入朝堂,若不是先生提点,许多事未必能做得周全,师恩如山,片刻不敢忘。”
郑怀礼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不必如此拘谨,我既收你入我门下,自然盼你顺遂。” 沈念重重点头,又陪先生说了几句朝堂琐事,才躬身告退。
考绩批文下来,已是半个月后的事。
张主事从外面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将一份文书轻轻放在她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向自己的座位。沈念放下手中的笔,缓缓打开文书,上面清晰写着她的名字、现任官职、任职年限,最下方还有一行朱笔批注:“办事勤勉,拟稿精当,两年考绩卓异,升正八品。”
她反复看了两遍,才轻轻将文书收进抽屉里。张主事在对面坐下,头也没抬地翻着手里的卷宗,淡淡开口:“官袍不用换,还是青色,样式也不变。俸禄涨了五钱,下月起生效。” 沈念轻声应了一句 “是”,眼底没什么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
旁边的刘主事忽然从案头探过头来,目光扫了一眼她桌上的文书,低声问了一句:“批了?” 沈念点头应是,刘主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块墨锭,放在她桌上,“新磨的,写起来顺。恭贺你” 沈念愣了一下,连忙道谢。
王珮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跑来恭喜她,拉着她的手就往街对面的面铺走,笑着说:“升官就得吃碗热面,这叫‘长长久久’,跟长寿一个道理,虽说是歪理,但图个吉利。” 沈念被她拉着,嘴角也难得多了几分笑意,应了她的话,陪她吃了一碗热面,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恭喜的话,心里也暖烘烘的。
她去还旧档,老周也特意问了一句,见她点头确认,便笑着道贺,说集贤殿消息灵通,这事几天前就有风声了。沈念好奇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老周挠了挠头,笑而不答,只从怀里掏出一摞旧档,放在她桌上:“这是清理出来的旧卷,都是些往年的漕运、赈灾旧案,你或许用得上,就当是恭喜你升官了。” 沈念连忙道谢,将旧卷小心收起来。
发批文的当日,恰好轮到沈念值夜。值房里的被褥依旧叠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的炭火也按时送来,暖得人浑身舒泰。她抱着新批下来的文书,又翻了半宿旧档,天快亮时才合眼歇了片刻。
天未亮透,她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赁的屋子去。
出了值房,外面的天还黑着,禁军正在巡夜换岗,脚步声整齐有序。她拢了拢身上的青色官袍,正准备往前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沈主事。”
她回头,看见刘宁远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光映着他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天还没亮,路上黑,给你送盏灯。” 他说着,将灯笼递过来。沈念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辞:“不用了,我看得清。”
刘宁远却没收回手,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拿着吧,路上有灯,也安全些。明日上值时,搁回值房门口便是。” 沈念闻言便不再推辞,伸手接了他手里的灯笼,低声道了谢,灯柄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刘宁远没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便融入了巡夜的队伍里。沈念握着灯笼,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转身往家走。走出去很远,才忽然想起,前几日值夜的被褥和炭火,或许 —— 可她没打算再问。有些心意,不必点破,记在心里就好。
她把灯笼举高了些,暖黄的光晕照亮了身前的路,也暖了她的指尖。
回到家时,天还未大亮,屋里静悄悄的,她拿出那份升阶的文书,借着灯笼的火光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清晰分明。她小心翼翼地将文书折好,收进贴身的锦盒里,忽然想起,自己竟还没有一个像样的书柜,往后这些文书、旧档,总要有个归处。
她躺在床上,想补个觉,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闪过张主事严厉的叮嘱、刘主事悄悄改的字、老师的提点,还有刘宁远递来的灯笼、值夜里的炭火与被褥。这些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都恰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像一束束微光,照亮了她在朝堂上踽踽独行的路。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轻轻舒了口气。该熬的夜要熬,该做的活要做。但没关系,她向来不怕熬,也不怕忙。
毕竟,明天还要上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