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斟酌着开口“李舍人上一次明明以‘资历尚浅’驳回了,这次吏部又重新拟选他,会不会……”
话未说完,便被张主事打断,语气里带着几分告诫:“不该你揣测的,别妄自揣测。正常呈送文书,做好你该做的事,便够了。”
沈念默默应下,只退回自己的案前,静静等候消息。这一次,李舍人没有再驳回,批文上只写了一行简洁有力的字:“准。”沈念连忙拟好最终的准行文稿,呈交张主事,心里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又有挥之不去的一头雾水——这几番来回的驳回与重拟,到底是为了什么?
批文下来那天,王珮正好来找她吃饭。两人在街边小摊上坐着,一人一碗热汤面气氤氲,驱散了几分秋日的微凉。。王珮吃得快,几口便落了肚,抹了抹嘴,便凑到沈念身边,神秘兮兮地八卦起北境转运使的事。沈念有些诧异,问她如何得知此事。
王珮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从四品的关键岗位任用,还是管着边关军需的武将相关职缺,我家怎么会不知道?”说着,她压低声音,凑近沈念,“我爹说,兵部最近为了这个转运使的位置,跑了好几趟吏部,听说还跟户部闹得不可开交,吏部那边也憋了一肚子气,最后几乎是几位尚书大人闹到御前,这事才有定论。我爹也不具体清楚是怎么回事,就知道最后定了兵部想要的人。”
王珮说着,目光落在沈念脸上,好奇地问:“你经手的那个案子,拟的是不是这个人?”沈念轻轻点头,脑海里瞬间闪过这四份拟文,第一次的“资历尚浅”,第二次的“考绩平平”,第三次的摆烂人选,第四次的重新拟选……那些看似毫无逻辑的驳回与重拟,忽然在脑子里串成了线,隐约有了几分眉目。
别过王珮,下午,沈念按着惯例去兵部送文书。陈郎中不在,值守的是一位年轻主事,他接过文书,快速翻了一遍,签上名字便要递还给沈念。沈念转身要走,却被那位主事叫住:“你就是沈念?”
沈念回身,微微颔首:“是。”那位主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陈郎中说北境的军需,多亏你经手的这个转运使案子定得及时,不然冬日的棉衣粮草,恐怕赶不上送抵边关。”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郑重,“他说,边关的将士,该谢你。”
沈念愣了一下,连忙躬身推辞:“不敢当,此事乃是朝廷定夺,卑职不过是按例拟稿,不敢居功。”
那位主事笑了笑,摆了摆手:“朝廷定夺,也得有人落笔传旨。沈大人经手的文书,周转向来最快,也最稳妥”
沈念没再多说,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了兵部衙门。
回到值房,沈念坐回自己的案前,拿起笔,继续抄录未完成的文书。刘主事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抄的东西,没说话,又缩回去了。王主事还是那副闲散模样,靠在椅背上打盹。
屋里很静,沈念抄着抄着,笔尖忽然顿住,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四份来回折腾的拟文。她虽然依旧不知道兵部和户部究竟在争什么,也不知道李舍人为何一开始屡次驳回,最后又松了口,但她从那些文书的来回拉锯里,真切地看到了朝堂之上无声的角力。
显然,那位转运副使,本就是兵部自己选定的继任者,也是兵部向吏部推荐的人选,只是没想到,在中书省这一关,被李舍人驳回了。而李舍人,显然是受了户部的请托,才会第一时间驳回兵部属意的人选。第二次吏部拟选的户部员外郎,沈念猜不透,是户部主动找了吏部,还是李舍人授意吏部拟选,只是她实在不解,同品级的京官,地位本就比外官高出半分,为何会有人甘愿外放?是京中有人挡了他的路,不得不挪走;还是有人想借着外放的机会,捞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于第三次拟选的太常寺老大人,分明就是吏部摆烂的手段——找一个根本无法赴任的人,以此向中书省、向兵部和户部表明自己的难处,发泄心中的不满。不过,从最终的博弈结果来看,北境转运使司终究是兵部的核心管辖范围,关乎边关军需,兵部自然不肯让外人染指,最后还是争回了自己属意的人选。
沈念忍不住猜想,李舍人在这场博弈里,到底是被许诺了什么好处,还是被迫做出了让步,才会改变心意,同意了那位转运副使的任用?可转念一想,她又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都压了下去。张主事说得对,中书省六位舍人,执掌六曹,负责起草诏敕、参与机密,皆是真正的天子近臣,离为官做宰仅有一步之遥。不论是李舍人的考量,还是那位户部员外郎外放的缘由,都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八品主事该去深究、该去揣测的。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录文书。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落在纸页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心头的几分困惑。沈念心里,也渐渐踏实了一些。她不知道那位转运副使究竟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他能否真正担起北境军需的重任,把边关的粮草棉衣管得妥帖周全。但她知道,他终究是升了,如愿接过了转运使的职位。至于他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能不能不负朝廷所托,那是他的事。
而她的事,就是把手中的稿子拟好,把该送的文书及时送到,把自己的本分,做得周全稳妥。哪怕只是早一刻把文书送出去,或许,边关的将士,就能早一刻等到急需的粮草与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