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边报
不知是自己经手吏部文书尚欠火候,还是那位管人事的李主事已然销假归岗,干了没几个吏部的文书,张主事给她的活又换了一批。沈念没干几桩吏部的差事,张主事分给她的活计便又换了一批。原本那些赈灾、漕运的旧档依旧在案,许是看她加了吏部的活计也赶得过来,索性把边关的文书也落到了她头上。
她没问是管边事的主事也告了假,还是入冬后北境边事渐繁——横竖问了也改变不了结果。况且她经手的,并非那种急如星火的军报,多是些日常琐碎的边关文书:某处粮草的消耗数目、某处将士的轮换调度、某处寨墙的修缮进度。沈念从未踏过北境的土地,可她在集贤殿分过数年边报,那些字里行间的寒凉,早已让她深知北境的冬天冷到骨髓,也知道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最怕的从不是刀枪剑影,而是粮饷断绝、衣不蔽体。
这日,张主事将一卷文书轻轻拍在她案头,语气沉了几分:“北境来的急报。说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军需告急,请求朝廷加拨一批棉衣和粮草。户部那边咬着预算已定,不肯松口;兵部则急得跳脚,说边关将士等不起。两家又杠上了,你拟个稿子,看看怎么处置。”
沈念连忙展开文书,指尖抚过那些急切的字迹——北境的呈文写得仓促而恳切,言明十月初便已降下大雪,比往年整整早了一个月。将士们依旧身着单衣,冻伤的已有百余,更有甚者,手脚冻得发黑,连兵器都握不住;粮草储备也仅够支撑到十一月,若再无增补,这个冬天,怕是有无数将士要冻饿而死。
而户部的回复,却冷得像北境的冰雪:“年度预算已定,无可追加,着北境自行调剂。”寥寥数语,便将边关的生死置之度外。兵部的附函则措辞激烈,字字带着悲愤:“边关将士披甲戍边,守的是大昭河山,难道要让他们寒天里冻毙、饥肠辘辘而亡?请中书省速作裁处,莫负忠魂!”
沈念心头沉甸甸的,转身便往集贤殿库房去。老周正蹲在地上理书,见她匆匆走来,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来了?这回又要找什么旧档?”
“北境军需的旧档。”沈念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我想看看往年冬天,朝廷加拨棉衣粮草是怎么定的,户部那边有没有先例可循。”
老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架子深处搬出一摞泛黄的旧档,堆在她面前:“前几年的都在这儿了,北境每回求加拨的呈文、户部的回复、中书省的批文,一应俱全,你自己翻吧。”
沈念蹲在地上,一页页仔细翻阅,指尖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间穿梭。前年冬天北境亦遇严寒,户部最终加拨了棉衣和粮草,批文下达在十一月;大前年亦是如此,批文则拖到了十二月。她一一抄下那些关键信息,前年加拨的数目、大前年的调配额度、每一次批文与呈文的间隔时日,渐渐看出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律——加拨的批文,从来都不是边关一呈报就下发,也不是拖到开春雪化,恰恰是在第一次呈报后的一个月左右。
她掐着手指算了算,北境这份呈文是十月初送到京城的,如今已是十月中旬。若按往年的惯例,批文本该在十一月下达。
沈念捧着抄好的记录,快步去找张主事:“张主事,我查了前两年的旧档,往年北境求加拨军需,户部虽起初不肯松口,但最后都给补上了。只是……这两年的批文,都是在边关呈报后一个月左右才下来的。”
张主事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你查这些,用意何在?”
“我想看看两部往年要扯皮多久,尽量帮边关将士加加速。”沈念咬了咬唇,斟酌着开口,“我想拟个稿子,不催不逼,只请户部和兵部再行商议,限期半个月,这样既能给两部留足体面,也能尽量快些有结果。”
张主事盯着她看了片刻,没说话。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觉得,他们半个月内能谈拢?”
“我不知道。”沈念诚实地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恳切,“但往年都是这么办的,请他们先行商议,若是谈不拢,再另行催促也不迟。”
张主事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倒真是成熟了,总算懂了事缓则圆的道理。”他顿了顿,挥了挥手,“拟稿吧,别写得太细,就说请两部门再议,限期半月,速报结果。”
沈念心头一松,连忙回到案前拟稿。文稿写得简洁明了,完全照着张主事的叮嘱落笔,写完后呈上去,张主事看了一遍,提笔改了两个字,便递给她:“送到户部去,交予方主事。”
沈念捧着文稿去了户部,方主事接过看了一眼,没多问,提笔签了字。她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敢多言,默默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