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转瞬即逝,批文终于下来了——户部同意加拨棉衣粮草,由兵部核对数目、统筹调度,务必赶在十一月初运往北境。沈念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欢喜,不管是自己拟的稿子起了作用,还是户部与兵部本就有了默契,总归是把事办成了,既没催得太急开罪于人,也按期给了边关一个答复。
下午,沈念去户部送后续文书,恰巧遇上了兵部的陈郎中。陈郎中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北境的棉衣粮草,已经启程了。”
沈念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么快?”
“再慢些,怕是要出大事了。”陈郎中的口气里满是悲痛,眉头紧紧皱着,“就这短短两旬功夫,北境那边……已经不知冻死饿死多少人了。”
沈念的心猛地一沉,眉头瞬间拧起。她想起那些旧档里的数字,想起前年、大前年的批文,若是每年都按这样的节奏,那往年的冬天,北境该有多少将士埋骨于冰雪之中?
陈郎中见她沉默不语,神色凝重,忽然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递到她面前,语气低沉:“你看看这个。”
沈念连忙接过,指尖微微发颤。那是一份北境送来的密报,并非呈给中书省的公函,而是兵部内部传阅的急件。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切,字字泣血:“今冬北境雪灾甚于往年,暴雪封路,冻死者已逾三百。各部寨告急文书频传,朝廷回应迟缓,粮草棉衣未至,将士多有怨言,逃亡者日增。若军需再不能及时运到,恐生哗变,危及北境防线。”
沈念反复看了两遍,目光死死停留在“冻死者已逾三百”这七个字上,指尖攥得文书发皱,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这个……”
陈郎中伸手将密报收了回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份密报,本不该让你看。但我觉得,你该知道真相。”
沈念迎着陈郎中的目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满心疑惑地问:“为何……会如此惨烈?”
“户部的钱,说白了就是朝堂上的权力分配,他们攥得紧,不会轻易吐出来。”陈郎中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况且,除了请旨、各部扯皮的时间,从京城到北境,快马加急送信需八日,而棉衣粮草这般重的辎重,走官道至少要二十天。”
“可……往年的加拨都拖到十一月、十二月,如今已然加急,怎么还会……”沈念的话没说完,声音便哽咽了。
陈郎中顿了顿,眼底满是悲凉,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声长叹:“每年都拖,每年都有人……枉死。”后面的话,他没再细说,可沈念已然懂了——那些她以为的“惯例”,所谓约定俗成的规矩,是无数边关将士的性命堆出来的。
沈念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双手还在不住地发抖。她以为自己是在帮忙,以为拟一份“限期半月”的稿子,是在为边关将士争取时间,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半个月的等待,竟害死了三百条人命。那些鲜活的将士,或许前一刻还在寒风中坚守,下一刻便倒在了冰雪里,再也等不到来自京城的棉衣与粮草。
陈郎中见她脸色惨白,神色恍惚,便不再多说,只轻声安慰:“回去吧,这事不怪你。就算你拟稿要求两部门限期一日内议妥,也改变不了什么——户部的推诿、各部的扯皮,从来都不是你一个八品主事能左右的。”
陈郎中转身离去后,沈念依旧站在原地,嘴唇嗫嚅着,低声呢喃:“那北境为何……不早请批?”声音发颤,满是困惑。她其实早有这个疑虑,可斟酌再三,终究没敢当着陈郎中的面问出口——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指责兵部预判不足,陈郎中与王珮家交好,平日里也对她多有照拂,她不能这般肆意,更不能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早已不是刚入中书省、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了。
沈念失魂落魄地回到值房,坐在案前,对着桌上那摞北境军需的旧档,看了很久很久。王主事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靠在椅背上闭目打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屋内很静,只有炉火噼噼啪啪燃烧的声响,暖融融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凉与酸楚。她想起那三百条亡魂,想起他们在冰雪中绝望的模样,心底反复盘旋着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当真就是世道的真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