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再度叩首,语气愈发恳切:“臣入中书省两载,幸得陛下与诸位大人提携,经手过边关抚恤,查办过军饷遗失,也曾远赴北境,也亲眼见过疾苦。这些或许算不上程老将军眼中的‘军务实务’,但臣愿尽己所能,多学多做,不敢有半分懈怠,既不辱没枢密院的职任,也不辜负陛下的信任,更不给诸位同僚添扰。”
说罢,她深深叩首。
再次抬眸,她直视御座:“近日北境匪患猖獗,粮草押运两度失事,兵部至今无人敢领此重任。臣虽不才,却也知粮草乃边关将士命脉,不敢坐视不理。愿请旨前往,先押粮草赴北境,待差事办妥,再赴枢密院报到,也算为兵部分忧,为陛下解愁。”
殿内又是一静。
程老侯冷哼一声:“押运粮草?你一个女子,不知匪患与边关险恶,休要妄言。”
沈念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却不张扬:“寇可往,我亦可往。”
一语落地,大殿死寂无声。
女帝望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看不出喜怒,只缓缓开口:“沈念,当真敢去?”
沈念叩首:“万死不辞。”
女帝沉默片刻,忽然一笑:“好。那便依你所言。”她语气一正,“沈念接旨。”
沈念伏首。
“擢中书省主事沈念为枢密院都事,权发遣枢密院都承旨,仍从六品,参核边报。另,命卿押粮赴北境,兵部一应配合。。”
沈念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女帝抬手:“不必起身了。朕另有赏赐。”
一旁内侍捧着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一串钥匙、一纸地契与银两。
“此乃城东一处两进宅院,不算阔绰,也够你独居安身。”女帝淡淡道,“另赐白银五百两,为你办案有功之恩赏。你孤身一人在京,无一处私宅,终究不成体统。”
沈念双手接过赏赐,指尖微颤:“臣,谢陛下隆恩。”
女帝看着她,语气微沉:“押运粮草之事,若办得好,枢密院如期就职,你乔迁之时,朕尚可赐你匾额。若办不好——”她稍一停顿,“提头来见。”
沈念一怔,眼眶微热,不敢抬头,只再度深深叩首。
---
散朝之后,沈念走出宫门,双腿仍有些发软。她在丹陛之下站定,秋风微凉,吹得青袍衣角猎猎作响。
身后有人走近。她回头,是郑怀礼。
“今日朝堂之上,你那番话,”郑怀礼看着她,“胆子不小。”
沈念微微低头:“学生莽撞了。”
郑怀礼摇头:“不是莽撞,是蓄意。否则你如何知晓兵部押运之事。”他目光微沉,“陛下提前召见过你?”
沈念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曾召见过一次,只说刘大救下的,是肱骨之臣。学生当时不解,后来才慢慢明白。”
郑怀礼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点拨,亦有几分赞许:“陛下本就有意用你,想来你今日这般应对,也是揣透了圣意。你一个从六品,陛下竟给了枢密院都承旨的差事,还特许你参核边报——这原该是从五品的枢要之职,可见圣恩之重。”他话音稍顿,神色沉了几分,语气也郑重起来,“只是主动请缨押运粮草,是你自己的主意?”
沈念垂眸颔首,语气恭谨:“是,学生自行拿的主意。”
郑怀礼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声音缓缓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担忧,却不点破:“前两批押粮之人,无一生还。这其中的凶险,你该清楚。”
“知道。”沈念坦然应声,“但已是骑虎难下。学生本也指望借圣上之威成事,可程侯爷今日上朝,绝非偶然。学生只得出此下策,堵悠悠众口。”
郑怀礼看了她一眼,未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肩头,转身离去。
沈念立在宫门前,等着宫人帮她将赏赐送回新宅。她清楚,从今日起,她终于站在了朝堂之上,要为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力承担所有后果。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