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初登朝堂
军饷案了结之后,沈念在罗谦府养了半个月伤。日日被罗夫人盯着喝汤服药,王珮常来陪她说说话,阿圆又总偷偷塞她一块桂花糕,日子竟比在中书省值房里还要安稳几分。可她心里清楚,这份安稳,不过是暂时的。
郑怀礼又来看过她两次。头一回带了补品,第二回只带了一句话:“陛下召见了你们中书令,想来你的拔擢,是早已通了气的。”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得圣上如此看重,沈念,你当知道,往后的路,不好走。”
沈念轻轻点头,眼底一片清明:“学生省得。只是恩师,我除了做圣上手中那个冲锋的纯臣,也无路可走。”
她比谁都明白,自她接下军饷案那一日起,就再也不是那个能躲在值房里安安静静抄录文书的小主事了。
郑怀礼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不成想,提拔的旨意并未直接送到府中,而是传她即刻上朝听宣。沈念心头忐忑——莫说她如今只是从八品,就算从六品已定,也无上朝听宣的资格。一个从六品的任命,竟要当廷宣布,整个大昭,也再找不出第二人。
沈念赶到宫门前时,天还未亮透。她一身从八品青袍,立在一片绯色、紫色官服之中,本想缩在角落,做块不起眼的碎石。可那身青袍,比她清俊的眉眼还要扎眼,所到之处,无不引来侧目。她只垂着头,跟着人流缓缓入内。
金銮殿极阔大,殿柱粗壮,需几人合抱。她站在班次最末尾,眼前尽是前人背影,连御座都只能隐约窥见一角。女帝升座,百官朝拜,山呼万岁。她跟着跪,跟着拜,跟着起身,再垂首静立,一言不发。
“中书省主事沈念,何在?”
御座之上,女帝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一处。值殿太监亦高声唱和,沈念心头猛地一跳,快步从队尾往前疾行,上阶、入殿、跪地,一气呵成。
“臣在。”
“你千里单骑,查明军饷遗失,朕是要赏的。”女帝顿了顿,目光轻蔑地扫过兵部侍郎,“这件事,一个从八品主事,倒比兵部那几位高品郎官得用。到底是自查不如督查,王尚书?”
兵部尚书连忙出列告罪。
“罢了,也不见得是兵部郎官不顶用,许是沈念特别能干呢。”女帝淡淡一笑,“中书省主事沈念,擢从八品为从六品,连升两级。”
殿内几位大臣交换了个眼神,虽有微词,倒也还算平静。连升两级并非没有先例,可落在一个年轻女官身上,依旧惹人议论。沈念叩首谢恩。
“诸位爱卿,可是有话说?”
中书令应声出列。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声音却依旧洪亮:“陛下慧眼识人。沈念在中书省历练两载,抚恤案、漕运案、军饷案,桩桩件件处置得当,为人沉稳决断。老臣以为,升从六品,合情合理。”他稍一停顿,又抬了一句,“臣等恭贺陛下得此贤臣,臣定当好好栽培,不负圣托。”
女帝微微颔首:“中书令所言甚是。只是,怕你是栽培不了她了。”她话锋一转,“朕打算,让她转任武职。”
大殿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嗡嗡议论声。
兵部王尚书第一个出列,语气急切:“陛下,万万不可!此次粮饷之事,兵部愿一力承担罪责,请圣上重罚。但兵部所辖,皆是边关实务、武官铨选、军械调遣。沈大人乃文科入仕,又是女官,入兵部,绝难服众。若陛下一意孤行,臣恐边关将士寒心,军中生变,臣担不起这个责任!”
话音刚落,禁军统领也连忙出列,生怕兵部不要的人会扔给禁军:“陛下,禁军乃天子亲卫,拱卫宫城,责任重大。本朝无女子入伍之例,臣不敢破例。况且禁军从六品皆是统兵之职,实在没有合适岗位,能让沈大人胜任。”
女帝看着二人,面露不满:“朕本来也没想让沈念去你们那儿,倒是一个个守旧顽固得很。着沈念入枢密院,从六品,任都事。”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枢密使。
枢密使是三朝老臣,满头白发,腰背微驼,致仕申请递了数次都未获批,说话慢条斯理:“陛下,枢密院掌军令、边防、军情奏报,虽无女官先例,可沈大人此次查办军饷案,足见熟悉边情。若只令其负责边报整理、文书拟议,不直接领兵,倒也不算过分破例。”他稍一停顿,“臣以为,不妨一试。”
女帝尚未接话,又有人出列反对。是几位老将,为首者程老侯须发皆白,平日里极少上朝,今日竟也特地到场。
“陛下。”程老侯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金石,“枢密院虽有文职,却参预军机、商议边防。不通实务之人,如何议事?沈念一介女子,会办案子,大可去京兆尹、去刑部,从未上过战场,便也不懂军务,凭什么在枢密院议事?”
女帝看他一眼,并未接话,反而看向阶下跪着的沈念:“沈念,你怎么说?”
沈念伏在地上,手心已沁出冷汗。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
“陛下,臣有几句拙见,斗胆直言。”
“讲。”
“程老将军忧心军务,臣心感念。只是臣以为,实务并非仅指亲临战阵。”沈念微微垂眸,语气平缓,“兵部左侍郎周大人,出身翰林,从未上过战场,却执掌兵部粮草调度十余年,边关供需从未有过半分差池。臣不敢妄评大人能耐,只知周大人每日批阅边报、核对粮册、调度转运,日日操劳,这份实务,无人敢轻慢。”
程老侯脸色微变:“周侍郎乃两榜进士,久居朝堂,见识远非寻常人可比——”
“臣明白。”沈念轻轻颔首,不卑不亢地接话,“臣并非拿自己与周大人相比,只是想说明,武职所需的实务,未必只有战场历练一条路。禁军副统领赵将军,自侍卫做起,未曾披甲出征,却守得宫城数年无虞,护得陛下安危,这难道不算懂实务、不能任武职吗?”
大殿一片寂静。几位老将面色难看,可沈念所言皆是实情,所举之人亦是朝堂公认的能臣,无从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