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直视着他,语气坚定:“陈大人,我要翻倍。”
陈郎中没有丝毫犹豫,提笔在文书上记了一笔:“我给你四十人十五天的口粮。再多,就超出规制了。”
沈念看着他,神色恳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求人从来不是她的强项,话到嘴边,竟有些尴尬,恨不得把王珮拉来帮自己说话:“陈叔,前两批押粮的都没了。这第三批若是再出事,丢的不只是粮草,怕是会引发北境将士哗变。况且,我已经立了军令状,这一趟,只能成不能败,求您,好歹搭我一把。”
陈郎中叹了口气,看着她眼底的恳切与坚定,终究软了心,提笔改了改:“四十人二十天的口粮。这是最多了,再多,兵部账上根本走不通,我也无法。”
沈念松了口气,又补充道:“还有,兵卒要老兵,不要新兵。我还需要一个队正,得是能耐大、不怕死的。”
陈郎中沉默了片刻,眉头微蹙:“眼下押粮的老兵本就紧张,我尽量给你找些顶用的。队正倒是有一个,姓周,叫周德茂,原来是个校尉,犯了事被贬了,现在在兵部挂个闲职,没人敢用他。你若是愿意用他,我就给你批。”
沈念立刻问道:“他犯了什么事?”
陈郎中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前年他奉命押粮,半路上遭遇劫匪,粮草被劫,他带着手下拼死杀出重围,回来却被上官参了一本,说他保护不力,降了职。其实朝中老人都知道,那不是他的错,是上官推诿责任,可没人敢替他说话。后来,他就被打发到闲职上,郁郁不得志。若是换做旁的队正,未必有他这般经历过凶险、懂押粮门道的精干。”
沈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他在哪儿?我去找他。”
沈念按着陈郎中给的地址,在一处偏僻破旧的小院里找到了周德茂。小院的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院墙斑驳,墙皮大片脱落,院内杂草丛生。周德茂正蹲在院子中央劈柴,三十出头的年纪,脸上一道疤痕从眉梢斜拉到颧骨,显得有些凶悍,眼神沉得发暗,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见一个穿绿袍的女官站在院门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语气冷淡:“你是谁?”
沈念走进院子,在他对面蹲下来,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我是沈念,奉旨押粮去北境。缺一个队正,听说你能干,特地来请你。”
周德茂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又低下头继续劈柴,语气不屑:“奉旨押粮?你一个女流之辈,也敢去北境押粮?”
“女的怎么了?”沈念不恼,语气依旧平静,“前两批押粮的倒都是男的,不也没一个回来的吗?”
周德茂劈柴的动作猛地停住,握着斧柄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的嘲讽褪去,只剩下沉郁。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沈念,语气冰冷:“前年那批被劫的粮草,是我护送的。你故意提这个,是来羞辱我?”
“我没有羞辱你。”沈念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诚恳,“我不管上官怎么说,也不管朝廷定了什么罪,我只看你有没有本事。我要去北境押粮,路上有匪患,凶险万分。你若是怕死,就留在这儿劈柴,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你若是不怕,就跟我走,一起把粮草送到北境,也算把当年的脸面和声明拿回来。”
周德茂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从冰冷、怀疑,渐渐变得复杂,最后,他猛地把斧头往地上一插,斧头深深嵌入泥土,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语气沉缓:“你带多少人?粮草够不够?走哪条路?”
“四十人,兵部给二十天的口粮。”沈念也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在地上,“我打算取道平湖郡,绕过黑风岭,虽然多走三四天,但能安全些。”她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细细说道,“这里是匪患最重的地方,我们白天通过,趁匪寇不备;这里是流民聚集的地方,夜间不停留,避免生乱;这里有个小驿站,可以歇一晚,条件差些,但能遮风挡雨……”
周德茂俯身看着地图,听着沈念事无巨细的推演,那些思路看似奇异,却处处透着稳妥,考量周全。
终于,他伸手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什么时候走?”
周德茂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我去收拾东西。沈大人,我丑话说在前头——北境路途凶险,匪患猖獗,我不一定能保你周全。”
沈念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不需要你保我周全。我只需要你帮我,把粮草安安稳稳送到边关将士手里。”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周德茂转身走进破旧的屋舍收拾东西,沈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劈好的柴木,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些,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夜已深沉,沈念的小屋依旧亮着灯。桌上铺着厚厚一叠纸,上面写满了字迹——备用路线、应急预案、人手分配、粮草消耗估算,每一笔都写得工整细致,生怕有半点疏漏。
她把最后一张纸折好,连同刘宁远给的地图,一起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吹灭了油灯,躺了下来。床是硬的,被子是旧的,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思绪——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条押粮路线,第一个驿站、第二个驿站、第三个驿站,她在心里默算着里程,走一天歇一晚,十天到北境,再走五天到边关,一分一毫都不敢差错。
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墙上,安安静静的,驱散了些许夜色的寒凉。
忽然,她想起了那座陛下赐的宅子。她至今还没去看过,却忽然在心里有了一丝念想——想象着院子里能有一棵枣树,若是没有,等她回来,便栽上一棵,不知道秋天能不能结出甜甜的枣子。
这般想着,连日来的疲惫渐渐袭来,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沉沉睡去。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没有梦到凶险的匪患,也没有梦到堆积如山的文书,只梦到了一座小院,院里有棵枣树,枝繁叶茂,结满了红枣。